棚外風硬，證物袋邊角被吹得輕輕打顫。
陳末站在燈下，把手裡幾樣東西重新過了一遍。二十七號舊工服，下擺夾層的硬卡紙殘角，半塊舊鋁牌，發黑牌繩，後棚木框下的牛皮封套邊、細屑和同色線頭。袋口封條一條條壓平，塑料麵上反著白光。
年長民警把記錄本一合，沖小外勤點了下下巴。
“你跟車，直接回所。到物證室先登記，再催檢驗。卡紙角和票頁缺邊做方向快比，封套邊上的印泥也別拖。”
小外勤答應得很快，手上動作更快，接袋的時候還特意把最薄那隻證物袋墊在最上麵，像怕風一吹就折角。
陳末補了一句，“硬卡紙角先做邊緣纖維和印泥殘留。工服下擺線頭，後棚線頭，走同組。半塊鋁牌和舊牌盒缺口拍照比位，今晚先把基礎結論拿回來。”
年長民警看了他一眼，“你還想在這邊再摳一路？”
“人沒走遠的時候，路最短。”陳末把手套扯緊，“板件主物和整牌剛離開，跑手再老練，也得落地。”
話音剛落，門衛老頭那邊又有人招手。
後場鐵門旁那張舊木桌上，記事本攤著，邊上壓著一隻搪瓷茶缸。茶缸裡涼水發黃，浮著幾片茶葉，帶股悶味。門衛老頭縮著脖子坐在矮凳上，手還在抖，見陳末過來，先把手機往桌上一推。
“我想起來了，她接電話前，在這兒借過我筆。”
“寫了什麼。”
“沒寫長，就翻我本子看了兩眼。問我今晚出車有幾趟，前樓有沒宴席，還問側門外頭好不好打車。”
陳末把記事本拖到麵前。
本子紙發潮，頁邊卷著。今晚出車登記一共三條，前兩條是布草外運，最後一條是廚房淩晨補貨。後頁角落多了幾道很淺的壓痕，像有人拿筆頂著紙想記東西，最後又停住了。
他把本子側過燈光。
壓痕斷斷續續，隻能看清兩個字，一處像“南”，一處像“橋”。
門衛老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她後來還問了我一句，西邊小門出去，走到路口是先到公交站，還是先到電話亭。我說先到電話亭，再往前一點纔有站牌。”
電話亭。
陳末心裡一沉，立刻抬頭看年長民警。
年長民警已經明白，轉身就喊人，“側門外頭先摸電話亭，再看路口監控。兩個人去，別散開。”
藍襯衫後勤男人連忙接話，“電話亭邊上有個賣煙酒的小攤，晚上十點前都開著，攤主眼尖。”
“帶路。”
他一路往前小跑，鞋底踩在潮地上，帶起一串急碎水聲。
南園後場西門比正門矮一截，銹門栓上沾著手印，推開時吱呀一聲，像有人拿鈍刀刮鐵皮。外頭巷子窄，牆根濕黑，路邊堆著沒收走的泡沫箱。最西頭那隻舊電話亭還亮著暗黃燈管，玻璃門半開，裡頭像積了一層舊煙味。
賣煙酒的攤主是個瘦老頭，穿背心，肩上搭著條發灰毛巾。
看見警員出示證件，他先往後縮了一下，手裡扇風的紙板都停住了。等聽清問的是今晚有沒口罩短髮女人來過，他眼皮一下提起來。
“有，左手夾個白扁袋。站那兒打了一通短的，沒進亭子，就在外頭靠著玻璃門。”
“幾點。”
“快九點。南園那邊剛響過下班鈴沒多久。”老頭想了想，又補一句，“她說話聲音壓得低，我就聽見一句，‘橋口別停，換個口’。”
陳末目光落到電話亭玻璃門上。
玻璃反光裡，街口監控桿正對著這邊，角度不算正，夠用了。
“她打完電話去哪。”
老頭抬手往前一指，“沒往公交站走。她往前二十多步，上了一輛摩的。騎車那小子戴黑帽子，車後架捆著個藍繩。她上車前還把手裡那白袋子換了下邊，像怕磕著裡頭東西。”
摩的。
橋口別停，換個口。
線又往外拽了一截。
年長民警站在一邊記要點，筆尖壓得很重，“車牌看見沒。”
“哪有牌，後頭糊著泥。人我倒見過，常在西橋頭拉活，右小腿有塊黑疤，夏天總穿卷邊褲。”
藍襯衫男人立刻接上，“西橋頭那一片，老趙頭手底下幾個摩的都在轉，我認識兩個。”
“打電話，讓他們現在過來認。”年長民警把本子一扣，“監控那邊也調。”
陳末沒說話，站進電話亭裡看了一眼。
話機金屬麵發舊，按鍵縫裡全是灰，聽筒線上有新蹭痕。對手走得急，還是留了習慣動作，先問路，再換口，再找短駁。她沒敢直接上前樓，說明夏桂霞那句“今晚別往前樓去”傳得很硬，這條線現在對前樓的警惕已經到了骨頭裡。
他剛出電話亭，手機又響。
這次是曹工。
陳末接起時，巷子裡正好有輛小貨車從外頭慢慢蹭過去，排氣管噴出一股嗆鼻柴油味。
曹工那頭全是鍵盤和印表機聲，像還在機房邊的臨時辦公室。
“許總跟我說了，前台和傳真口都頂上來了。現在又多一封銀行方麵的函，抬頭寫得很客氣，問的是預留聯絡方式變更和歷史授權補充單據的留檔完整性。”
陳末腳步停了一下。
銀行口也下場了。
這就不就是一群媒體在門口嚷，紙麵已經開始互相接力。財經口負責抬風，行業觀察會負責做殼，律所把句子寫得像刀口，銀行再來一封流程函，外人一看，像四麵都在同時問同一件事。
“函件是誰送到的。”
“傳真先到，原件還在路上。許總讓門衛把送件人名字記了。對方掛的是一家合作銀行風控部名義，章是真的，話也規矩。”曹工吸了口氣，聲音發啞，“可這時候問這個，味兒太沖了。”
陳末看著巷口燈影，腦子轉得很快。
林棟沒直接往監管口砸門，他在做更穩的事。先把嘉禾拖進“歷史住宿報銷，南園掛房，預留電話變更”這幾箇舊口，再讓財經口和銀行問同一組詞。隻要嘉禾這邊回話亂一寸，外頭第二天就能寫成一條線。
“現在幾件事。”陳末聲音壓得很穩，“一，技術日誌、人工複核、提現佇列進度，今夜整理出目錄，不外發正文。二，歷史住宿報銷和南園掛房，全部歸到舊案配合，不做口頭解釋。三，銀行那封函先回收件確認，不答實質內容，明早由法務和顧嵐一起給書麵回執。四，所有人不許單獨接媒體電話。”
曹工那邊敲鍵盤的聲停了一下。
“顧嵐已經在翻舊憑證。她剛問我，要不要把去年那批人工複核名單也一併鎖櫃。”
“鎖。”陳末說，“誰來借，都要登記。”
“行。”曹工頓了頓，低聲又問，“你那邊呢。”
陳末看了一眼電話亭外的監控桿，“人上了摩的，想換口。還在往外追。”
電話一斷，年長民警那邊已經有了迴音。
去調監控的年輕警員跑回來，額角全是汗，手裡捏著剛記下的時間點。
“西門口監控拍到了。九點零八，她從側門出去。白扁袋還在左手，袋子不大，長條，夾在臂彎裡。九點十，她在電話亭外停了不到一分鐘。九點十一，上了一輛摩的，往西橋頭走。到橋頭口，那邊攝像頭拍見車沒直過橋，拐進了舊宿舍後街。”
舊宿舍。
夏桂霞的熟線。
陳末眼底微微一沉。
這女人沒急著把東西送遠，先回舊宿舍後街，說明要麼那裡還有接應，要麼那裡有第二次拆口的地方。板件主物和整牌在她手裡，一路直跑風險更大，先藏一跳纔像老手。
年長民警把路線迅速理順，“橋頭，舊宿舍後街，先卡兩頭。小吳帶人過去，查摩的點和後街出租屋。別大張旗鼓，先摸誰開燈，誰收外人。”
藍襯衫男人在邊上插了句，“舊宿舍後街有個公用洗衣棚，再往裡是三排老平房。南園以前幾個臨時工都在那邊住過。”
陳末順著這句話往下想，腦海裡已經把幾處點連起來了。舊宿舍熟線發口信，短髮女人去工服間拿二十七，出後棚換袋，再到電話亭換口，最後回舊宿舍後街。整條線沒一處多餘。
她不是臨時跑手，她對南園這套舊節點很熟。
一個念頭從陳末腦子裡冒出來，像釘子一樣頂住。
周琳。
之前那幾個短髮執行層，周琳隻跑門口和試口。王璐也說過，真正進真門、摸櫃子、會收尾的人，層級比她們高半截。今天這個短髮女人，能一口叫出二十七，敢當場挑開工服下擺，還懂舊牌不能串，這手法比周琳更老。
夏桂霞手裡，至少還有一隻更穩的手。
他正想著，許姓女人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這次她沒繞彎子，開口就很直，“樓下來了第三撥，穿西裝，拿著執業證，說受客戶委託來送函。函裡點名要看提現人工複核流程、歷史住宿報銷責任界定、銀行聯絡方式變更的內部批準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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