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的燈白得發冷。
玻璃門外天色已亮,街上的車一輛輛掠過去,尾氣味順著門縫鑽進來。前台檯麵擦得很亮,台邊卻已經站了不少人,有客戶攥著回單,有客服抱著一摞列印件,空氣裡混著咖啡苦味和剛拆開的影印紙味。
許姓女人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磚上,一聲一聲,很穩。
陳末落後半步,先掃了一眼人。
送件的一共三人。領頭男人四十齣頭,深色西裝,手裡提著一個硬紙檔案袋,笑意掛在臉上,眼神卻一直在往裡門後頭探。旁邊是個短髮女人,抱著補充材料,指甲修得很整齊。再後麵站著一個拎小機器包的年輕人,胸前還別著採訪證,鏡頭蓋沒摘,就是手已經扶住了機身。
前台圓臉姑娘站得筆直,手心全是汗,嘴上還在重複,“抱歉,裡邊現在不接待外部來訪。”
領頭男人看見許姓女人,笑容更開了些。
“許總,早。林總昨晚把補充說明趕出來了,怕文字來回傳達有偏差,我特意跑一趟。媒體朋友也就是關心市場,想瞭解一下嘉禾今天的安排。”
許姓女人沒伸手接檔案,聲音平平的。
“檔案可以登記。人不能進。採訪不接。”
領頭男人像是早有準備,立刻把檔案袋往前遞了半寸,“您先看一眼也行。我們補充了財務投資路徑,條件比昨晚更靈活。真要說起來,這是給嘉禾和股東都留體麵。”
陳末這時開口,聲音不高。
“放前台。”
領頭男人視線這才轉到他臉上,停了一瞬。“陳先生也在。那正好,省得再傳話。市場現在看重兩件事,一件是秩序,一件是信心。你們今早把門關得這麼死,外頭難免多想。”
陳末看著他手裡的檔案袋,沒接。
“你們送件,可以。登記時間,登記送件人,原封留檔。嘉禾今天不安排會談,不安排口頭溝通,也不開放任何治理、技術、財務相關的內部說明。”
前台旁邊有個穿夾克的中年客戶原本一直在低頭看手裡的提現回單,聽到“治理”“財務”幾個字,眉頭一下皺起來,抬頭往這邊看。
後排一個抱孩子的女人也停了腳,抱緊了懷裡的包。
領頭男人明擺著就等這個反應,他側過身,聲音提了半度,像是順手說給大廳裡的人聽。
“許總,我們也是替市場問一句。嘉禾如今特殊時期,有成熟資本願意接盤、願意托底,貴方連當麵聊都不聊,客戶心裡會更沒底吧。”
前台圓臉姑娘臉色一白。
那個抱機器的年輕人手指在鏡頭邊沿一抹,已經找好角度。
陳末目光從他手上掠過去,緊跟著看了眼前台圓臉姑娘。
“把今天早上人工二審通過的單子清單打出來,蓋客服章。再把大廳公示牌推過來。”
圓臉姑娘愣了一下,像抓住了東西,連忙點頭,轉身去拿。
領頭男人臉上的笑淡了些。
“陳先生,這種場合,靠一張清單壓不住事。”
“夠了。”陳末說。
他轉過身,正對著大廳裡排隊的人,聲音還是那個調子,不急,不飄。
“嘉禾今早不賣股,不換門。昨天怎麼排隊,今天還怎麼排。該人工複核的接著複核,該按順序走的接著走。誰拿外頭的收購話嚇你們,你們就讓他先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前台。”
這句話落下去,大廳裡那股浮著的躁氣往下沉了一截。
夾克中年人把手裡的回單折了一下,沒再往前擠,隻盯著領頭男人看。抱孩子的女人低聲問前台另一側的客服,“我的單子還在排吧?”客服趕緊點頭,說在排。
許姓女人順勢接上,“嘉禾的正式口徑稍後會出書麵說明。今天前台隻處理客戶業務,不處理外部探口。檔案留下,人回去。”
領頭男人指節收緊,硬紙袋邊角被他捏出一道淺白印。
他不肯退,還是往裡看。“那至少讓我們把補充條款給董事會秘書當麵說清。”
“秘書就在這兒。”許姓女人抬了抬下巴,秘書已經快步走到前台側邊,手裡拿著收文登記簿和公章盒,“請寫送件單位、送件人姓名、聯絡電話。嘉禾隻確認收到檔案,不確認任何會談安排,也不接受你們帶來的附帶口頭條件。”
這一下,領頭男人臉上終於沒了笑。
他帶來的短髮女人先沉不住氣,低聲開口:“許總,您這麼做,太不給麵子。”
許姓女人看她一眼,目光像刀口擦過去。
“麵子不是堵在大廳裡討的。”
旁邊抱機器的年輕人想往前靠半步,保安已經橫過來,抬手擋住他胸口前的機器包。“採訪證收好,門內不拍。”
年輕人擰著眉,“我們就是記錄公開資訊。”
“公開資訊去看門口公示。”保安聲音粗,手卻很穩,“裡門一步也別過。”
圓臉姑娘已經把清單打出來了,紙邊還帶著熱。她把那幾頁單子和今日業務說明一起放進公示板,手有點發抖,動作倒沒亂。陳末走過去,把公示板往前推了推,讓排隊的人和門口的人都能看清。
上麵寫得很簡單。
人工二審接著,提現按序處理,技術準入冊接著關閉,所有涉及外部投資、股權、接管的訊息以嘉禾書麵通知為準。
沒多餘話。
大廳裡響起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夾克中年人伸長脖子看了兩眼,嘴裡嘟囔一句“有公示就行”,人反倒往回站了站。剛才抱孩子的女人也挪回隊尾,低頭哄孩子,不再盯著門口。
領頭男人看見這一幕,臉色更沉。
他把檔案袋往登記簿旁邊一放,筆帽“哢”地彈開,寫字時用力很重。短髮女人站在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原本準備好的那套柔軟口風,到這一步已經沒法用了。
陳末看著他寫,不催,也不打斷。
對方來這裡,本來就想借一句“嘉禾拒絕溝通”把火抬起來。現在火沒點著,反而把自己送件、登記、被擋在裡門外的動作留在了簿子上。
領頭男人寫完,秘書當場蓋了收文章。印泥味沖了一下鼻子。
秘書念得很清楚:“嘉禾已收到相關補充檔案,收文僅作存檔,不構成任何會談、盡調、控股安排或其他意思表示。”
她每個字都咬得很穩。
那台小機器終究沒開成。年輕人手背青了一下,把機器往下一壓,沒再動。
領頭男人把筆放下,盯著陳末,“陳先生,你這樣堵門,後頭要是風起來,別怪我們沒先打招呼。”
陳末抬眼,看著他。
“風是你們帶來的。門是嘉禾自己的。”
大廳裡一時沒人說話。
外頭街邊,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著,車窗貼得很深。陳末借著玻璃反光看過去,隻見後排位置有一點暗紅亮了一下,緊跟著滅掉。煙味沒飄進來,車裡的人也沒下車。
領頭男人大概也知道再站下去沒用了,伸手提起空了的檔案袋,轉身就走。短髮女人跟在後頭,腳步比來時快。抱機器的年輕人退到門邊時,還想回頭看一眼裡門,保安直接把玻璃門拉開一條縫,做了個請的手勢。
門開的一瞬,街上的冷風卷進來,帶著汽車剎車皮味。
三個人被風一推,腳下都急了半拍。
許姓女人沒送,也沒追,隻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出去。直到黑色轎車車門輕輕一響,三人分兩邊上了別的車,黑色轎車依舊沒動。
曹工從後頭趕下來,額頭冒著細汗,手裡還捏著兩頁新列印的客服口徑,正好看見那幾個人離開。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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