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真紙邊還帶著熱。
陳末站在走廊窗邊,把那份《嘉禾場子股權收購意向函》從頭翻到尾。紙張有股淡淡的油墨味,樓下後場布草車剛拐過彎,鐵輪壓地的聲音一陣一陣往上頂。
報價開得很狠。
林棟想吃下的,不止是幾張散股。意向函裡寫得很清楚,要控股,要董事會特別授權,要在盡調期間接管財務、風控和技術核心介麵,還要求嘉禾暫停一切新增準入冊和大額客戶綠色通道,由他的人“協助梳理”。
陳末看到最後一頁,指尖在紙邊停了一下。
刀都藏在禮貌話裡。
他把傳真摺好,回身對小外勤開口:“服務梯那邊別鬆。今早七點到八點,誰從後場穿過去,誰在抽煙點停過,接著問。重點找叫順子、順哥這類的人,年紀別先框死,先問誰跟夏桂霞走得近。”
小外勤點頭就跑。
年長民警從審訊室門口出來,手裡還夾著王璐剛補簽的那幾頁筆錄。“她這會兒人軟了,嘴還留著扣。順哥隻肯吐綽號,再往下壓,怕她亂攀。”
“先停一停。”陳末說,“讓她喘十分鐘。把夏桂霞那頁口供單獨影印,和勇發老闆辨認筆錄裝一夾。服務梯臨放冊、後場布草交接、工服領用登記也並進去。”
年長民警看了他一眼,“你要帶走?”
“去嘉禾。”
走廊燈光發黃,照得紙頁上的名字更硬。陳末把幾樣東西收進牛皮夾裡,抬腳往樓下走。顧嵐跟上來,手裡還捏著裝硬紙角的小證物袋。
“我也去。”她說。
“307這邊呢。”
“照片固定完了,留人盯就夠。”顧嵐把袋子遞給他看,“櫃底紙角那四個殘數,剛才我換了個角度看,像是後兩位先被擦過,前兩位壓得更深。不是隨手蹭掉,像有人拿布沾水專門抹過。”
陳末嗯了一聲。
顧嵐又壓低聲音:“灰外套袖口內側有一點黑機油,味很淡。洗衣房會有,可服務梯手推車的把手也常沾這個。夏桂霞要是今早真自己動過鎖、推過車、再回櫃子裡翻東西,她身上不會隻留一種味。”
“你懷疑她清櫃時還帶了車。”
“帶袋子,也帶車。要搬的東西不輕。”
陳末把證物袋收好,腳步沒停。
這話值錢。307櫃前那兩個長方淺印本來就壓得很深,像長期放過布包或者紙殼箱。今早能在那麼短時間裡把東西帶走,靠一隻手拎不穩,靠服務梯和後場殼纔像樣。
樓下夜氣還沒散,南園門口的風裡裹著舊樹葉和潮泥味。車開到嘉禾時,天邊已經泛白。大堂燈亮了一夜,玻璃門上全是霧氣,門口保安眼底發紅,見陳末下車,立刻把門拉開。
曹工已經在小會議室等著。
屋裡煙味不重,咖啡卻苦得發澀。桌上攤著三份影印件,一份是林棟的意向函,一份是律師圈出來的幾個條款,一份是今晚壓住沒放出去的機構加急件名單。
許姓女人坐在靠裡側,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機螢幕亮著,明擺著剛掛完電話。
“你來得正好。”她把原件推過去,“林棟開價比我預想還高。”
陳末沒坐,先看了一眼頁尾時間。
傳真發出時間比小外勤拿到那張還早十二分鐘。這說明林棟不是臨時起意,他那頭昨晚就把東西備好了,隻等王璐這邊、307這邊、嘉禾這邊誰先鬆口。
曹工把手邊的筆一扔,聲音發啞:“技術、財務、客服三口都想摸。連準入冊暫停都替咱們寫好了。他這哪像談收購,像直接過來接管。”
許姓女人沒接這話,隻看陳末,“你先說。”
陳末拉開椅子坐下,意向函攤在麵前,手指點著第二頁。
“他要的不是便宜籌碼,是趁亂進門。”
屋裡很安靜,隻剩空調出風口輕響。
“嘉禾現在最大的問題有兩個。”陳末抬眼,“第一,舊鏈還沒掐乾淨,夏桂霞剛落實名,順哥還就是一層影子。第二,外頭隻看見嘉禾出過事,又看見我們這幾天把口子收得很死。林棟這時候出價,高,看著像給股東留體麵,實際是卡點來拿控製權。”
曹工扯了下嘴角,“他真進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咱們這邊的人分掉。”
“還會把正在翻的東西壓住。”顧嵐在旁邊補了一句,“專項覈查沒做完,財務底賬沒清完,技術口、風控口、後勤鏈三邊都還在補。現在讓外人進盡調室,桌上這些紙很快就會換主人。”
許姓女人指了指條款頁,“你們看第三條。他要獨家排他六十天。六十天裡嘉禾不得接觸其他投資方,不得做股權安排,不得重大結構調整。”
曹工聽得額角直跳,“這六十天夠他把咱們綁死了。”
“還不止。”陳末說,“如果接了這條,嘉禾這幾天剛立起來的那點規矩,等於自己拆。客戶會怎麼想,市場會怎麼想。大家隻會看到一句話,嘉禾出了事,扛不住,把門交給傳統資本了。”
許姓女人往後一靠,目光細了一點,“那你準備怎麼回。”
陳末把意向函合上,推回桌中間。
“拒。”
一個字落下,屋裡那股綳著的氣終於有了形。
曹工先坐直了,“直接拒?”
“直接,書麵,今天就回。”陳末看著他,“但口子要收緊。第一,原件隻留核心層,別讓這東西在樓裡傳成風。第二,對外不談價格,不談誰來過,隻回一句,嘉禾目前經營穩定,專項覈查未結束,不接受任何影響現有治理秩序的控股安排。第三,把人工二審和提現分層接著頂住,別給人藉口說嘉禾要賣身了所以先跑。”
顧嵐接得很快:“財務口我配合。今天開始所有對外資金說明,隻認許總辦公室和專項組聯合口徑。誰私下答客戶、答機構,一律留痕。”
曹工也沉聲道:“技術這邊我加一條。新增外部訪問準入冊接著關,日誌映象從今天起雙份留。誰要看底層,隻能在指定機器上看,不能拷,不能帶走。”
許姓女人沒急著表態,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她說話不快,句子很短,隻把核心意思帶過去。屋裡的人都沒出聲,能聽見電話那頭男人低沉的回應。周明宇。
過了半分鐘,許姓女人把手機按了擴音。
周明宇那邊像還在車裡,偶爾有輪胎壓過地麵的沙沙聲。
“陳末,你的意見。”
“拒。”陳末說。
“理由。”
“案子沒收完,嘉禾不能讓外人進來接手桌上的紙。技術和財務口剛穩住,再開這個門,準入冊、人工二審、日誌映象全會被人拿去改說法。還有一條,林棟挑這個時間出價,不會隻衝價格來,他想先拿秩序。”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周明宇笑了一下,笑聲很淡。“行,那就按你這個意思回。價格一句不談,門也別給他開。”
曹工肩膀鬆了半寸。
許姓女人立刻接上:“那我來發正式回復,董事會口徑我去壓。”
周明宇又道:“再補一條。今天上午十點前,給主要股東單獨回傳一份簡報,講清楚兩件事。嘉禾的提現秩序在恢復,專項覈查在接著。讓他們別被報價晃了眼。誰要賣自己的份,我不攔,控股這件事,今早先堵死。”
他說完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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