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門口的玻璃還留著冷氣。
陳末出來時,街邊那輛黑色深膜轎車已經滑走,隻剩地上一截沒燒盡的煙頭。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柏油熱氣和一點潮腥。小外勤那通電話剛結束通話,年長民警也跟了下來,手裡還攥著那張舊登記頁影印件。
“車在後頭。”年長民警沒多話,抬手指了指路邊。
許姓女人追到台階口,隻停了一步。她沒問順子能不能抓著,先把後手交代了出來。
“股東那邊我接著壓,財經短訊我讓秘書出書麵回。林棟那邊要是再派人來,流程不變。你手機別關,外頭真起風,我給你一句準話。”
陳末點頭,“前台別開口子。誰提協作許可權,誰留書麵。技術口別讓他們摸到人。”
曹工從裡頭跑出來,氣還沒喘勻,額頭上有一層細汗。“我已經把機房那邊的門卡收緊了,客服組長也盯住了。機構問詢再來,我拖十分鐘,等你們那邊回話。”
“拖住就行。”陳末拉開車門前又看了他一眼,“大廳裡有人要拍單子、拍螢幕,直接請出去。公示板別撤。”
曹工嗯了一聲,嘴裡還罵了句粗話,“這幫人今天盯的就是你一走他們好發力。”
陳末沒接。
他上車時,掌心在車門邊沿壓了一下。鐵皮曬得發熱。車子拐出嘉禾門口,後視鏡裡,許姓女人已經轉身回樓,背挺得很直,像是把整棟樓的門都壓在自己肩上。
車裡一股舊皮座椅味。
年長民警把影印件攤在膝上,先給前頭司機報了個地名,才偏頭道:“小外勤在汽配巷口守著,沒進攤。那地方口子多,修車鋪、五金攤、舊配件店擠成一串,一腳踩進去全是眼。人太早壓上去,順子聞著味就不來了。”
陳末望著窗外倒退的店招,腦子裡把這條線又過了一遍。
順子先是畫像,再是後場掛名,接著連到修鎖攤公用座機。如今押金單、舊工服押金條都翻出來了,人影已經收得很窄。這個時候最怕的事有兩件,一件是攤主嘴滑,另一件是便衣布口太急,把人嚇跑。
“後口幾個人?”他問。
“兩個。”年長民警說,“巷尾再放一個。正口不能堵死,堵死了誰都不來。攤上也不動,先看貨,再等人。”
說完,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角紙條。
“這是小外勤剛補的。修鎖攤老闆姓葛,五十多,左腿有點跛,怕麻煩。他剛開始不肯翻賬,後來看到押金單後麵那張舊工服條子,臉色就變了。”
陳末把紙條接過去。
上頭隻有幾行快筆,字壓得很緊。
南園舊工服押金條,去年冬天,灰工服一套,簽名欄潦草,像“申順來”。押金條邊角有油汙,摺痕和押金單一致,長期夾放。
車過了兩道紅燈,路邊開始多起來的是配件鋪和修車攤。空氣裡的味也變了,油味、鐵鏽味、膠皮燙出來的糊氣,一層層壓上來。
陳末把紙條摺好,塞回夾子裡。
“攤主知道順子跟南園有關係?”
“未必知道全。”年長民警搖頭,“可他知道這人不幹凈。昨晚外勤第一次打座機過去,他還裝傻。今天一早看見巷裡多了生臉,自己先心虛了。”
車停在汽配巷外三十多米的樹影下。
這裡比嘉禾門口熱得多。地麵坑坑窪窪,積著前幾天沒幹透的汙水,車輪一軋,黑水貼著地麵濺開。巷口堆著拆下來的保險杠和舊輪胎,鐵鏈碰在一起,脆響一下接一下。
小外勤從一家賣風炮套筒的小門臉裡鑽出來,衣服後背都濕了半截,跑到車邊壓低聲音。
“陳哥,人在攤上沒來。老葛裝得挺硬,嘴裡一直說隻認來拿貨的,不認什麼順子。可賬沒藏住。”他把一隻透明塑料檔案袋遞過來,“押金單我拍了原件,沒動走。後頭那張舊工服條也拍了。你看這簽名。”
陳末接過來看。
押金單是舊式三聯單,最上頭一張已經泛黃,角上被油手摸得發暗。簽名欄裡三個字寫得急,最後一筆都往下拖。跟外協舊冊影印件上的字沒法做死比,手上那股趕活的勁卻很像。
“攤上什麼情況?”年長民警問。
小外勤抬下巴朝巷裡偏了一下,“第三家。門口擺著鑰匙胚和舊鎖芯,裡頭一張鐵案,一台打磨機。老葛剛給人配完摩托鎖,手還沒洗。我盯了四十來分鐘,來了兩個拿門鎖的小旅館夥計,沒見目標。可老葛把一個紙包一直壓在玻璃板底下,沒給別人碰。”
陳末聽完,先沒往裡走。
他站在樹影裡,把巷子頭尾掃了一遍。前頭一輛拆半邊的麵包車橫在那裡,後口能通向一條更窄的水泥弄堂,牆皮掉得斑駁。修車鋪裡有人罵了句髒話,風炮一響,整條巷子都跟著震。
這樣的地方,最適合混臉。
年長民警朝巷尾那頭看了一眼,對小外勤道:“你回原位。別盯攤,盯口子。要是有高個、右耳缺口的,別搶,先認穩。”
小外勤點頭,轉身時把帽簷往下壓了壓,身子很快沒進了鋪子陰影裡。
陳末和年長民警並肩往巷裡走。
腳下都是碎鐵屑,鞋底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喀啦聲。修鎖攤不大,門口吊著一排鑰匙胚,風一吹,叮叮噹噹輕響。裡頭一台老式檯扇嘩啦啦轉,吹得桌角那本舊賬本頁角亂抖。
老葛抬頭看見兩人,手上動作沒停,還在拿砂紙蹭一隻鎖舌邊沿。
“配鎖還是開門?”他嗓子發沙。
年長民警沒先亮身份,隻把那張押金單照片放到檯麵上。“這個誰寫的?”
老葛眼皮一跳,很快又落回手裡的鎖舌上。“我這兒來來去去多少人,誰寫的我哪記得。”
陳末沒看他臉,先看檯麵。
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舊名片,一張紅底電話卡,兩張飯票樣的收據,還有一個牛皮紙小包。紙包邊角磨得起毛,外頭用鉛筆寫了幾個字,手抖得厲害,隻能辨出“舊門”“舌片”兩個。
檯麵右邊放著兩隻拆開的鎖芯,旁邊一把短改錐,刀桿上粘了半層黑油。
跟修鎖攤老闆說的,全對上了。
年長民警把另一張照片也推過去,那是南園舊工服押金條。“這張也不記得?”
老葛手背上的青筋綳了一下。
他把鎖舌往桌上一丟,發出“當”的一聲,聲音還是硬的,“你們哪路的?上來就翻舊賬,我這小攤不欠誰錢。”
年長民警這才把證件亮了一下,動作很短。
“問你話,回實在點。你要是覺得這兩張單子還能自己跑,那你接著扛。”
老葛那股硬氣一下塌了半截。
他盯著證件看了兩秒,喉嚨滾了一下,扯過抹布把手擦了擦,油漬越擦越開。“我真不想沾這事。那人平時不報真名,別人喊他順子。我隻認臉。高個,右耳垂缺一口,走路快,身上老帶股機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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