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有股舊牆返潮的味。
小外勤把那張記著“勇發五金”的紙遞來，掌心還帶著汗。陳末低頭掃完一遍，沒立刻回審訊室，先轉身又進了307。
屋裡照相的人還在換角度。快門一輕一輕，像掐著嗓子說話。
顧嵐蹲在櫃前，手套上沾了薄灰。她把灰外套平鋪在一張舊報紙上，袖口、衣擺、內袋都已經翻開，旁邊還放著那兩本被撕過的舊登記本和裝著硬紙角的小證物袋。
“先看這個。”她抬了下下巴。
陳末走近。
灰外套領口發硬，布麵舊得起毛，右下擺卻比別處乾淨一塊，像今早剛被人拎起來抖過。內袋口沿有反覆塞紙留下的撐痕，袋底一角沾著一點灰白粉末，和櫃角那半顆樟腦丸顏色差不多。
顧嵐用筆尖點了點，“這件衣服平時一直掛著，今早被拿下來過，摸過裡袋，又趕著掛回去。動作急，衣擺擦到櫃門邊，蹭掉一層灰。”
她又把那張洗衣房領用單展開。
票單受過潮，摺痕邊緣發軟，紙背透出淡藍色複寫印。正麵還能認出“南園後場”“灰工服一件”，簽領那一欄隻剩半截潦草的姓，像個“夏”字，又像寫劈了的“關”。
“票單放在內袋裡有些日子了。”顧嵐說，“摺痕老，角上這個水印新。今早有人翻衣服，手不幹。”
陳末沒接話，視線落到那兩本舊登記本上。
一本寫保潔臨放，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另一本後半截被人撕得很狠，最後留下來的頁尾上，還掛著紙纖維。顧嵐已經把撕裂方向大致理出來，幾張照片擺在一旁，毛邊朝同一邊翻。
“撕的人站在櫃前右側。”她說，“本子是壓在隔板上的，他從後往前扯，扯斷了幾頁，帶出紙粉，櫃底那一片抹灰就是這時候留下的。”
“左手還是右手。”
“偏左手。”顧嵐把照片遞給他，“你看毛邊，發力多從左上往右下走。抹灰那幾道印子也一樣，第一下壓得重，後兩下帶出去，像左手掌根蹭過去。”
陳末把照片放回去。
左手虎口有舊傷，買鎖時也是左手按櫃檯。這個口開始收了。
年長民警進門時，手裡多了兩本髒兮兮的薄冊子，邊角卷得厲害，封皮上寫著“後場布草交接”“服務梯臨時放行”。
“後勤櫃裡翻出來的。”他說，“小外勤把老工也帶來了，在外頭坐著。”
陳末接過冊子，直接翻到後頁。
裡頭記得很亂，簽字多半隻寫姓。可翻到去年夏天那幾頁時，筆跡裡多了幾個重複出現的名字，除了樓層保潔，還有一行寫得很順的“夏桂霞”。
同一頁旁邊，還夾著一張褪色的工服領用登記影印件。
姓名欄填的也是夏桂霞，崗位寫著“後場洗衣房外協”，工服顏色一欄，正是淺灰。
陳末抬眼，“人呢。”
年長民警朝門外一偏頭，“在。”
後勤值班女人先帶著那個老工進來。老工五十多，背有點駝，手掌黑得像常年沾著機油，進門先往櫃子那邊看了一眼，喉結滾了滾。
“你今天早上看到的人，像不像這個名字對應的女人。”陳末把薄冊翻到那一頁，推到他麵前。
老工眯著眼看了半天，沒敢亂點頭，“名字我認不全。可你要說霞，我知道一個。後場以前常有人喊她阿霞，後來年紀上來了，嘴上就帶個姐字。短頭髮，走路快，推布草車比男人還穩。”
後勤值班女人在一旁接上話，“左手虎口那道口子也對。前年換鐵絲筐，她手滑了一下，劃開過，去醫務室包了三天。後來傷口長死了，虎口那兒一直有道白印。”
“她現在還在不在南園做。”
“明麵上早沒了。”女人搖頭，“外協名單前年就換了。可後場老人還認得她，偶爾有人說看見過她從服務梯那頭晃過去，衣服也還是淺灰的。”
老工跟著補了一句，“早上那個女的，站姿像她。肩膀不寬，左手提袋子，手上不怎麼擺。男的回來那句鎖不對，也是沖她說的。她沒大聲回，隻罵了一個字，我沒聽清。”
陳末看著冊子上的“夏桂霞”，手指在紙邊輕輕敲了兩下。
名字有了，殼也有了。還差最後一口，要把勇發五金老闆的眼和這張紙併到一起。
“小外勤。”
“在。”
“把勇發老闆帶來，或者拿這頁去給他認。人別在店裡聲張。”
“我去。”
小外勤轉身就跑，樓道裡很快隻剩腳步往下砸的空響。
屋裡安靜了半分鐘。外頭服務梯那邊又傳來金屬輪碰門的聲兒，拖得發澀。
陳末把那張工服領用登記影印件裝進透明袋，轉身出了307。
審訊室裡的空調開得低，王璐臉色更白。她看見陳末手裡多出來的透明袋，眼皮先抖了一下，緊跟著又把視線壓下去，盯著桌沿不動。
陳末把寫著“夏桂霞”的那頁放在灰外套旁邊。
“你嘴裡那位霞姐，名字裡是不是有個夏。”
王璐不吭聲。
年長民警把另一張工服登記影印件也擺上去，“後場洗衣房外協，淺灰工服。左手虎口舊傷。你要還接著扛，等會兒勇發五金老闆認完人，你這口再往回縮也沒用了。”
王璐的呼吸亂了一拍，手指在褲縫邊磨了兩下。
陳末沒催，抬手把那截硬紙角也放上桌。燈光照下去，袋裡那個殘缺的“舊”字格外紮眼。
“307櫃底壓過認號紙殼，灰外套裡有後場票，登記本上留著後場圓印，服務梯口老工認得出她走路和提袋子的樣子。你還守什麼。”
王璐盯著“夏桂霞”三個字，眼圈慢慢發紅，卻沒掉淚。
“工牌上好像是這個。”她終於開了口，聲音像磨出來的，“我就看過一眼。後來她不戴牌了，別人還是喊霞姐。”
年長民警筆尖一頓，接著記。
陳末往前挪了半寸，“今早跟她一起去307的男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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