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那盞老燈還在滋滋響。
陳末掛掉電話,沒立刻回審訊室。他站在窗邊,手指在玻璃上輕輕點了一下,外頭天光已經爬滿院子,院角那輛送早飯的三輪車正往後廚退,鐵盆碰得叮噹亂響。
年長民警跟出來,“門牌這句,夠她再崩一截。”
“先別急著砸。”陳末把記錄本合上,“她眼下怕的是接頭口,不是改聯絡人。先把她送進三零五那隻手找出來,再把換三一八的電話釘實。龔世明那邊的原始簿到了沒。”
“剛催下來一包,在檔案小屋。”年長民警壓低聲,“顧嵐也在那邊,翻去年六月底補聯件。”
陳末點頭,轉身往裡側走。
檔案小屋門半掩著,裡麵一股舊紙灰和複寫紙油墨味。風扇轉得慢,吹得桌上幾張薄紙直抖。顧嵐把頭髮挽在腦後,袖口捲到手肘,正拿鉛筆在一張影印頁邊上畫圈。
“你來得正好。”她沒抬頭,直接把一頁原始簿推過來,“去年六月二十八,夜班經辦,龔世明。兩筆補聯件連著做,一筆欄裡空著客戶聯絡電話,旁邊用紅筆補了四個字,背號後核。”
陳末把紙接過去。
那頁簿子翻得毛了邊,紙麵發黃,欄格裡全是急促的藍黑字。龔世明那一欄落筆偏輕,隻有那四個紅字壓得重,像後來補上去的。下麵那張補聯件原件影印得不算清,聯絡人一欄有擦改痕,最後一位數字被改細了一圈,旁邊還壓著一個很小的勾。
顧嵐又抽出另一張,“這張更有意思。後門活動記錄,還是那晚,二十二點十三到二十二點十七,龔世明離櫃。理由寫抽煙。後門那邊值班人是老陳,剛電話回了句,龔出去時手裡捏過一張卡片,回來後把卡片塞進賬頁裡,沒多久又做了第二筆補聯。”
“他記不記得卡片長什麼樣。”
“他說像工商舊聯絡卡,邊角都軟了。”顧嵐頓了頓,手指敲了敲紙,“陳末,王璐嘴裡那個龔哥,離這頁越來越近了。”
陳末沒接這句。他把兩頁紙並在一起,盯著那行“背號後核”看了兩秒,腦子裡已經把王璐昨晚包裡的舊卡、濕邊便箋、尾號差一位和這四個紅字疊到一塊。
一旁的年長民警把第三張紙遞過來,“南園後勤那邊也送來箇舊東西。你剛才問三樓門牌,老前台翻出一張改造前層圖。”
陳末把層圖攤開。
紙張有潮氣,摸上去發澀。圖上是南園舊三層的平麵,左手樓梯上去後,走廊往裡一折,第二間標著“307會客二室”。旁邊後來被鉛筆劃掉,改成了雜物間。門牌位置卻還清清楚楚,左拐第二間。
他眼神停了一瞬。
顧嵐也看見了,低聲問:“就是這兒?”
“先別認死。”陳末把圖折起一半,“她認得門牌,不等於這門現在還按老名字掛著。外頭人故意隻說方位,留的就是這點縫。”
小屋裡靜了一會兒,隻剩風扇扇葉颳風的嗡聲。
陳末把幾張紙收進檔案夾,抬頭問年長民警,“王璐這十分鐘裡有動靜沒。”
“沒喊,沒鬧。剛開始老盯門,後來一直看桌角。”年長民警說,“小外勤在外頭聽著,她中間問過一句,許姐那邊還會不會再來電話。”
陳末把夾子一扣,“那就夠了。”
回審訊室前,他又叫住小外勤。
“你下三樓,別帶人響動太大。舊層圖照著看一眼,左拐第二間門牌還在不在,鎖芯有沒新換。隻看,不碰。看完回來。”
小外勤應了一聲,快步下樓。
門重新推開時,王璐抬了頭。
她眼下發青,嘴唇乾裂了一點,手腕還扣在鐵環裡,椅背卻比十分鐘前坐得更直。她這是在硬撐,怕人一眼看出她已經快塌了。
陳末把檔案夾放到桌上,沒急著坐。
“想好了沒。”
王璐盯著他,“你們到底查到哪兒了。”
“先說你的。”陳末拉開椅子,“昨晚誰把三零五遞到你手裡。”
“我剛才說過,紙上寫的。”
“誰寫的。”
“我沒看見。”
陳末把那張半截便箋擺回桌麵,又把305電話底座下那截火柴盒紙皮放到邊上。紙皮上那點磨黑,在燈底下格外紮眼。
“這兩樣東西,一樣在床板底下,一樣在電話底下。你昨晚既看過紙,也摸過火柴盒。再往後躲,沒用了。”
王璐喉頭動了動,眼神在那截紙皮上停了一下。
陳末這才坐穩,聲音很平,“你進匯民前,先在門口還是巷口等過。”
王璐眼皮輕輕一顫。
這一下夠了。
陳末順著往下壓,“給你房號的人沒進門,說明他怕和你同框。紙也不是整張,方便塞手裡,轉頭就扔。你昨晚手裡能撕能墊的東西不多,火柴盒最順手。房號起先就寫在那上頭,還是後頭你自己又拿它墊了電話。”
王璐的肩膀慢慢繃緊,過了幾秒,才擠出一句,“門口斜對麵有個小賣部。”
“誰在那兒等你。”
“一個女的。”
“名字。”
她沒出聲。
陳末把另一頁材料推到她眼前。那是周琳前兩天的登記筆跡影印頁,字細,尾鉤收得急。旁邊放著305半截便箋上“先住305”那幾個字的放大影印。
“你自己看。”
王璐盯著那兩份字,臉色一點點發灰。
顧嵐不在屋裡,可她比出來的筆順這會兒像根細釘子,正好釘進這一口裡。那幾個字未必能直接做鑒定,審訊桌上卻夠用了。
“周琳遞的?”陳末問。
王璐還想守,嘴角抿得發白。可她知道這口再拖也拖不住。半晌,她才低低迴了一句。
“她戴了帽子,站在小賣部門口,給我一截紙皮,上頭寫三零五。讓我先住進去,別多問。”
“她送你上樓沒。”
“沒。她轉身就走了。”
“高勇在不在附近。”
王璐抬眼看了他一下,眼裡多了點發冷的東西。她像是明白了,外頭那幾個腿子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她再替誰遮一層,也換不回什麼。
“車站口那邊停過一輛摩托。”她說,“我沒回頭看,人影像他。”
年長民警筆下飛快,紙頁刷刷作響。
陳末沒停,“進了三零五以後,你等什麼。”
“等電話。”
“哪一通。”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