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進南園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門崗外那棵老梧桐掉了一地皮殼,保安剛掃到一半,塑料掃帚蹭著水泥地,刷刷作響。王璐被押下車,腳落地那一下有點虛,鞋跟在台階邊磕了一聲。她很快站穩,頭低著,脖頸綳得發直。
陳末沒先去辦公室。
他跟著人一直走到分審那層,才把大哥大從口袋裡掏出來,交代門口的小外勤一句,“她單獨放,水杯、紙、煙,全別留。窗先關上。”
小外勤點頭,把門推開一條縫。屋裡昨晚剛擦過地,消毒水味還壓著,燈管發白,照得桌麵泛冷。
王璐被按到椅子上,手銬扣在鐵環裡。
她抬眼掃了一圈,先看門,後看窗,最後盯了一眼桌角那隻空杯子。陳末把這一眼收進心裡,沒說破,隻把手裡那隻舊牛皮檔案袋放下,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麵。
門關上後,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走廊裡鞋底摩擦地磚的細響。
“先歇兩分鐘。”陳末說。
王璐沒接話。
她這種人,越到快綳斷的時候,越怕對麵立刻上手。真給了她兩分鐘,她心裡反倒更亂。陳末拿出記錄本,沒看她,隻翻頁,筆尖輕輕點著紙邊,一下一下,很輕。
王璐盯著那支筆,喉頭動了動。
“你想問什麼就問。”她先開口了,聲音啞得發緊,“別拖。”
陳末這才抬眼。
“行,那就從三零五開始。”
王璐眼皮一顫,幅度不大。
“你昨晚先住三零五,九點四十七換到三一八。前台說你問過兩句,一句問外線是不是直接響屋裡,一句問靠裡那間有沒人住。”陳末把登記影印頁推過去,“這兩句,你認不認。”
“住店的人問電話,有什麼奇怪。”
“單問電話,不值錢。你後頭又換了房,這兩句就值錢了。”
王璐嘴角抿住,沒再開口。
陳末沒追著她,抬手敲了敲門。年長民警從外頭進來,把另一隻袋子放到桌上,拉鏈一開,帶出一股潮煙味。
“剛送回來的,三零五起的東西。”年長民警把幾樣小件依次擺開,“垃圾桶裡有碎紙,床板底下有一張撕掉半截的便箋,電話機底座下墊了一截火柴盒紙皮。送床單單子也對上了,昨晚她換房前,專門叫過一次阿姨,說床單臟,讓人進去過。”
王璐盯著桌麵,臉色一點點淡下去。
陳末先拿那截火柴盒紙皮。
紙皮很薄,邊緣被壓出一道電話底座的弧印,一麵蹭得發黑,另一麵寫著兩筆數字,前頭被磨沒了,後頭還剩“18”和一個小小的圓圈,像是隨手記的轉線記號。
“你把三零五電話機墊高過。”陳末說,“底座不平,聽筒會更貼。你在試那隻房間的線。”
“我沒碰過。”
“那紙皮自己鑽進去的?”
王璐咬了咬牙,“招待所那種破地方,誰知道以前住客塞了什麼。”
陳末點點頭,又把床板底那張半截便箋攤開。
紙已經卷潮了,摸上去發軟。上頭隻有半句,藍圓珠筆寫得很急,能認出“先住305,響了再……”後半截被撕沒。紙角沾著一點很淡的口紅印,顏色和王璐昨晚杯口留下的差不多。
這回她沒抬杠。
她看著那半句,肩膀綳得更死,手腕在鐵環裡一擰,帶得桌角輕輕震了一下。
“你先住三零五,不是隨便挑。”陳末把便箋壓在登記頁上,“那間房是第一口。響了再動,說明你昨晚原本準備在三零五接第一通外線。後頭你換到三一八,計劃變了。”
王璐呼吸短了一下,眼神卻還硬撐著,“你們撿張破紙,也能說成這樣。”
“行,那就接著看。”
陳末把垃圾桶裡拚起的碎紙往前一推。
那堆碎紙拚不成完整一頁,隻能拚出幾小塊。上頭有匯民招待所自己的抬頭,下麵露出“外線請撥0”“長途加9”,還有半個房號“305”。其中一塊邊角被指甲掐出一道月牙形摺痕。
年長民警在邊上開口,聲音很穩,“三零五屋裡那張電話使用說明被人撕過。三一八那張是完整的。你昨晚先在三零五記過外線走法,後頭改房,急著把紙撕了。垃圾桶沒清乾淨。”
這一下,比剛才那張半截便箋更實。
王璐嘴唇發白,盯著那幾塊碎紙,半天才擠出一句,“我記電話怎麼了。”
“沒怎麼。”陳末說,“隻把一件事坐實了。三零五是你第一隻耳朵。三一八是你後來換出來的殼。”
屋裡靜了幾秒。
窗外有人推著餐車過去,輪子軋過門口那道地縫,咯噔一下。王璐肩膀跟著一抖,隨即又壓下去。
陳末看著她,語氣很淡,“誰讓你換的。”
“沒人讓我換。”
“那今早六點二十七那通外線,為什麼一開口就追問你是不是從三零五換到三一八。”
王璐瞳孔縮了一下。
她很快偏開臉,可動作太快,反而更像被針紮中。陳末沒給她喘口的空檔,把總機轉接頁也壓上去。
“對方知道你換房。”
“對方知道你昨晚先住哪間。”
“掛前還給了你一句新口。”
陳末身子往前壓了半寸,聲音不高,“你現在還想說,換房就是你自己嫌吵。”
王璐鼻翼輕輕翕動,像是想穩住呼吸。可她越穩,胸口起伏越重。她能守名字,能守地點,能守上頭的人。可三零五這口舊線一翻出來,很多話就不再由她定。
因為這說明她昨晚並不就是臨時落腳。
她是在等。
而且等得很講究。
陳末沒讓這股壓力散掉,抬手又從牛皮袋裡抽出那張工商舊聯絡卡。卡邊有磨損,右上角發黃,“龔”字那一欄被人反覆摸過,紙麵發灰。旁邊那張濕邊便箋已經烘乾,邊緣起了波浪,上頭手寫號與卡背舊號隻差一位。
“再說改聯絡人。”陳末把兩張紙併到一處,“你昨晚住店還在帶這兩樣東西,說明這口沒丟。你試號,改號,留差一位的尾巴,圖什麼。”
王璐低著頭,額角一層細汗慢慢浮出來。
陳末看見了,沒給她遞紙。
“前頭那些人,跑紙、問盤、壓箱,都有自己的口。你手裡的活更細,得貼著老號,又得躲開舊人。”陳末看著她,“能碰這個口的,隻有熟路經辦。誰讓你把聯絡人挪開的。”
王璐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我不認識什麼龔。”
陳末把卡片反過來,卡背那串手寫號在燈下發舊,最後一位被改過一筆。
“你不認識,卡背上為什麼有手寫號。還寫得比櫃檯印字晚。”
“我拿到卡時就這樣。”
“誰給你的。”
王璐不說。
年長民警在旁邊翻了一頁記錄,淡淡補了一句,“顧嵐那邊剛把舊單又對了一遍。去年六月底那批補聯件,營業部夜班經辦欄裡,龔世明在場兩回。你昨晚包裡的舊卡摸灰,摸得最狠的也是龔字。你還想把這口往前推多遠。”
王璐猛地抬頭,眼底第一次露了點亂。
她盯著年長民警,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可話沒出來,先把自己噎住了。她很清楚,這時候能頂回去的,隻能是“我不知道”。可這三個字再說一遍,已經沒了力氣。
陳末把她這點亂看得很清楚。
他順勢收口,不再壓龔世明的名字,轉回“老地方”和“新口”。
“今早那通電話,給你的是新口。十一點四十七,嘉禾來的人又帶來老地方。”陳末盯著她,“兩邊都往你這遞話。你守的那條退路,到底是哪邊先斷的。”
“我聽不懂。”
“聽得懂。”陳末說,“你在車上聽見老地方那句,肩先縮了一下。剛纔看見三零五碎紙,呼吸亂了。你怕的不是我們查到地點,你怕的是外頭還在照著舊路找你。”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