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亮著,六個字壓在掌心裡。
“抬頭,別隻看線。”
陳末沒有立刻把簡訊給別人看。他先抬眼,看向那塊壓得不平的礦棉板。板縫裡那點綠光很細,像有人拿針在黑裡戳了個孔,隔一會兒閃一下。
機房裡風扇轉得急,熱氣頂著臉。
陸仁甲先反應過來,聲音沉了半格,“別折騰了,後麵我找人處理。”
“現在就得處理。”陳末把手機收回口袋,視線還盯在天花板上,“上方有帶電裝置,接的是非標準線。這個已經不隻是舊環境核對了。”
孫姐本來縮在門邊,聽見“帶電裝置”四個字,臉色頓時變了。行政怕擔責,最怕這種詞。“上頭真有東西?”
“你看那塊板。”張偉在門外指了一下,“邊角壓不平,裡麵有燈。”
孫姐抬頭,眯著眼看了兩秒,呼吸明顯急了點。她雖然看不清綠燈,卻看得見那塊板子和旁邊不一樣,邊緣還卡著一截黃網線。
電話那頭,老劉的聲音跟著壓下來。
“這種得叫物業工程。樓內機房上方私接裝置,走行政和設施記錄,別讓人先碰。”
這句一出來,陸仁甲臉上的肉輕輕抽了一下。
陳末聽見了,也抓住了口子,“孫姐,你給物業打電話,讓他們帶梯子和封存袋過來。你在記錄裡寫,A櫃上方發現不明通電裝置,接入樓內伺服器第七口,現場多人見證。”
“封存袋?”孫姐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有線,有電,有裝置,後麵歸屬誰認都得先留住原樣。”老劉在電話裡接得很快,“你們別自己拆,工程來開板。開之前先拍照,開之後拍銘牌和接線。”
孫姐到底是做流程的人,怕歸怕,手比腦子快。她抱著登記本就往外走,邊走邊說:“我去打,我去打。誰都別亂動啊,回頭別寫成我讓拆的。”
她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哢哢響,反倒把機房裡的氣壓撕開了點。
陸仁甲往門口邁了一步,“一點小臨時裝置,沒必要把物業也叫上來。”
陳末這回看向了他,“樓層交換機沒有這條鏈路記錄,天花板裡還有帶電裝置。現在誰先碰,誰就要寫處理責任。”
這話不硬,卡得卻準。
陸仁甲腳步停住了。他手背上的筋浮起來,眼神在陳末和機櫃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像是在算還有沒有別的縫可鑽。
張偉站在門外沒讓路,手裡還舉著開擴音的手機,聲音比平時更穩,“老劉還線上,孫姐去叫物業了。真要處理,也得等人來。”
陳末沒再理陸仁甲,轉回終端視窗。
bak3那條整點任務還在跑,遠川批次檔案的體積緩慢往上跳。第七口的燈一閃一閃,和假天花裡的綠光像在呼應。機櫃側板有點燙,摸上去帶著金屬悶熱。
他把當前視窗、時間和第七口狀態都拍了下來,隨後站起身,退到一個不擋人的位置。
他不碰線,不碰板,也不替誰收場。
兩分鐘後,孫姐回來了,額角都沁出了一層汗。
“物業說工程師在樓下,拿梯子上來。保安也會跟一個人。”她把登記本翻開,邊喘氣邊寫,“我已經記了,十點零三發現A櫃上方疑似私接通電裝置,待物業到場開板。”
老劉在電話裡說:“把我名字也記上,運維公共組值班遠端見證。”
“記著呢。”孫姐筆尖戳得很重。
陸仁甲冷著臉站在一邊,沒再說話。他這時候說得越多,字就越多。機房裡一時隻剩風扇聲和終端刷日誌的細響,空氣裡有股灰塵被熱風烘過的味道,嗆得嗓子發乾。
張偉低聲問陳末:“你剛纔看見簡訊了?”
“嗯。”
“還是那個號?”
“還是。”
張偉喉結動了下,沒再往下問。他知道現在追這個沒用,眼前這塊板子纔是要緊的東西。
很快,走廊裡響起拖梯子的聲音。
鋁梯腳磕到牆角,發出一連串脆響。一個四十來歲的工程師穿著灰藍工服進來,手裡提著工具包,後頭跟著保安和孫姐。工程師個子不高,臉曬得發黑,一進門先皺眉看了眼機櫃和天花板。
“哪兒有問題?”
孫姐立刻把登記本翻給他看,“A櫃上麵,疑似私接裝置。你別光聽我們說,你先看。”
工程師把梯子支開,抬頭順著陳末指的方向看了看,嘴裡“嘖”了一聲。“這塊板有人動過。誰家的線?”
沒人接。
他也懶得問第二遍,先從工具包裡摸出絕緣手套戴上,又讓保安扶著梯子。“我開板了啊,現場誰要拍就現在拍。”
陳末和張偉同時舉起手機。
陸仁甲站在後麵,臉色已經壓得發灰。他明顯想攔,可保安和物業都到場了,孫姐還抱著本子站在邊上。他這時候伸手,隻會把自己送到紙麵上。
工程師踩上梯子,手指頂住那塊礦棉板邊緣,往上輕輕一掀。
一股積灰味立刻落了下來,細碎的白灰飄在燈下,嗆得孫姐偏頭咳了一聲。板子被掀開半邊後,裡麵那點綠光露全了。
上頭果然有個小盒子。
巴掌大小,黑殼,殼麵磨得發舊,邊上插著一根短天線,一枚綠色指示燈規律地跳。盒子旁邊還吊著一個白色USB棒,外殼上印著運營商的標,像個寬一點的U盤。兩根細電源線從照明線路邊上分出來,纏了黑膠布,接到一個小電源適配頭上。黃網線則從A櫃第七口一路上去,直接插進黑盒子的網口。
小機房裡一下靜得發緊。
就連不懂技術的孫姐都看明白了,這玩意兒不是樓裡原裝的東西。它藏在天花板裡,偷著電,接著伺服器,長得就像一句“別讓我見光”。
老劉在電話裡先出了聲。
“拍清楚。黑盒、USB網路卡、供電點、網線口,全拍。”
工程師抬著手,回頭問了一句:“這像個路由器。要不要先斷電?”
“先別。”陳末看著那隻黑盒,聲音壓得很穩,“先拍銘牌和接線順序。”
他沒上前,也沒去碰,隻把手機鏡頭盡量拉近。黑盒側麵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籤,印得很淡,能看出一個型號,TL-MR3020。白色USB棒是聯通3G網路卡,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
2013年,這種小路由加3G上網路卡的搭法並不新鮮。拿來應急上網可以,拿來藏在公司機房天花板裡,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張偉看得眼鏡片都起了層霧,“他把bak3直接掛到外網口了。”
“樓裡交換機當然查不到。”老劉那邊冷冷補了一句。
孫姐這時已經不止是怕,她開始急了。“這東西誰裝的?電也亂接,回頭真燒了算誰的?”
陸仁甲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還硬,“臨時網路測試裝置,前陣子排查抓包用的。你們別一副出了大事的樣子。”
工程師在梯子上聽得皺眉,“抓包你抓到天花板裡?還從燈線偷電?”
這話一落,保安都朝陸仁甲看了一眼。
陳末沒急著追打。他先看了眼bak3螢幕上的傳輸狀態,又看向天花板裡的小路由。那根黃網線插在LAN口,3G網路卡的指示燈也在閃,說明這套東西此刻還活著。
“老劉,你那邊有無標準變更記錄?”他問。
“沒有。”老劉答得很乾脆,“公共組沒收過這類裝置入樓登記,也沒見過臨時無線出口申請。”
孫姐立刻低頭記,“無入樓登記,無變更記錄。”
陸仁甲朝她壓了一句,“你先別瞎寫。”
孫姐這回沒像前幾次那樣縮,她抱緊本子,聲音反而拔高了點,“我按現場寫。你昨天都讓我按郵件登記了,今天這個我更得寫。回頭樓裡查消防,誰給我兜?”
怕擔責的人,一旦找到更大的風險,就會死死抱住紙麵。
陳末眼角餘光掃過陸仁甲。對方嘴唇緊繃,右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拇指在布料下頂了一下,像是想摸手機。這個動作很短,他沒往下看,隻往前走了半步,對工程師說:“先拍完,再請你斷這套裝置的外接供電和網線。斷之前,麻煩把介麵順序報一遍。”
工程師點頭,“行。一個黑盒,一個3G網路卡,一根黃網線,一組私拉電。”
“再加一句,位置在A櫃正上方假天花內。”老劉提醒。
“聽到了。”工程師伸手把黑盒往外挪了一點,露出底部。底下還粘著一小塊雙麵膠和磁片,顯然裝的人怕它晃,固定得很仔細。
陳末盯著那幾樣東西,後背那股綳著的冷意越收越緊。
這已經不是借舊機跑日誌那麼簡單了。有人繞開樓內網路,把bak3上要傳的東西直接從3G口帶出去。第七口臨時線,支付命名路徑,整點遠川批次,這幾件事現在全拴到了一起。
陸仁甲沉著臉,“可以了,拆下來給我,我後麵解釋。”
“先給行政。”陳末說。
“憑什麼?”
“樓內發現未登記通電裝置,行政和物業先封存。”陳末看向孫姐,“你剛才電話裡要了封存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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