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四十後,小機房門口的人散了一半。
雨停過一陣,窗外天還是灰,走廊裡帶著一點濕牆皮返潮的味道。拖梯子的響聲已經遠了,隻剩機櫃風扇還在轟,像一口沒停下來的舊爐子。
陳末把最後一張現場圖存進備用郵箱,郵件名寫得很普通。
“週六機房核對補圖”。
越平,越能活下來。
張偉站在他旁邊,盯著螢幕上那封剛發出去的值班郵件,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老劉這回寫得夠硬。”
“還差行政那一層。”陳末拔下資料線,順手把U盤收回口袋,“運維寫了現場,行政得寫封存。專案得寫邊界。三封都在,陸仁甲纔不好改口。”
“孫姐會寫嗎?”
“她現在比我們更怕出事。”
兩人走出機房時,地上還落著一點白灰,鞋底壓過去,發出細細的澀響。行政區那邊亮著燈,孫姐正彎腰翻櫃子,封存袋擱在桌麵,透明塑料在燈下反著白光。黑色小路由、3G網路卡和那張半露的TF卡都在裡頭,像幾塊被壓進證物盒裡的骨頭。
陳末走近時,孫姐先抬了頭。
“我剛給抽屜換了位置。”她壓低聲音,像怕誰聽見,“原來放最上層,我嫌太顯眼,塞到下麵去了。”
“別換太多次。”陳末看了一眼桌邊,語氣很平,“位置一變,回頭有人問,你自己也得解釋。”
孫姐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抽屜把手上。
她做行政多年,最怕的就是“說不清”。剛纔是心裡發慌,纔想把東西藏深一點。被陳末這麼一點,她立刻把抽屜重新拉開,猶豫了兩秒,還是把封存袋放回原來的上層,隻在外麵壓了一本登記冊。
“那就放這兒。”她抿了下嘴,“可我一個人盯著,心裡總不踏實。”
“發郵件。”陳末說,“你把封存時間、地點、袋內物品、見證人、暫存位置都寫進去,抄送老劉、專案、陸總。我收到以後回一封,隻認週六現場,不接裝置處置。誰要拿,就得先在郵件裡開口。”
孫姐本來還帶著點亂,被這幾句話一捋,眼神漸漸定下來。她拉過鍵盤,指甲敲在鍵帽上,聲音很碎。
“我寫,你幫我看詞。”
“你按你平時口徑寫,別寫技術判斷。”陳末站在她身後半步,“寫你眼睛看見的。”
她點開新郵件,題目寫成“週六A櫃上方拆除裝置封存登記”。正文起頭很樸素。
“今日10:03起,因機房A櫃上方假天花內發現未登記通電裝置,現場由物業工程師開板檢視,保安在場見證。”
她寫到這兒,停了一下,回頭問:“後麵怎麼寫裝置?”
“黑色小型路由裝置一台,USB上網路卡一隻,TF卡一張,私拉供電線一組,黃網線一根。”陳末頓了頓,又補一句,“裝置與接線關係按現場照片留存。”
孫姐依言敲進去。
張偉也湊過來,看了一遍,“再加封存袋編號。”
“對。”陳末指了指袋口,“還有暫存位置,行政櫃第一層抽屜,由你保管,週一聯合開袋前不單獨移交。”
這句最值錢。
孫姐把這行寫上去時,臉上那點發白的慌,慢慢變成了另一種硬。她怕擔責,所以更需要紙麵保護自己。現在這封郵件,就是她的牆。
郵件發出去沒兩分鐘,老劉立刻回了一封。
“收到。建議封存件保持原袋原封,週一由行政、運維、使用部門至少兩人在場開袋核驗,單人不得提前接觸TF卡及裝置內容。”
張偉看著螢幕,低聲吸了口氣。“這句漂亮。”
陳末沒接這聲誇。他盯著收件箱,等第三層。
專案負責人那邊回得慢一些。
辦公室外有人接水,水流撞進玻璃壺,發出空空的響。窗邊積著的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拖,留一條渾線。陳末手裡那杯熱水已經有些涼了,他卻沒喝,目光一直落在收件列表上。
三分鐘後,專案負責人終於回信。
“收到。支付觀察範圍僅限現網專用環境。上述封存裝置及舊測試資產相關事項,由技術、運維、行政按流程核實,週一統一說明。”
邊界也釘住了。
現網和舊測試環境,又被切了一刀。
張偉肩膀明顯鬆下來一點,抬手抓了抓後腦勺。“這回他想往你頭上扣,也得先把這些郵件吃下去。”
“他會換口子。”陳末終於喝了口水,水溫降下來了,入口有點發澀,“物證搶不到,就搶解釋。”
“臨時測試件?”
“還有歷史排障、舊裝置遺留、外包沒走單。”陳末看著螢幕,“他總能找詞。我們要做的,是讓他每找一個詞,都得越過前麵這些字。”
話音剛落,走廊那頭響起腳步聲。
陸仁甲來了。
他沒進行政區,先在外麵停了半步,視線透過玻璃看向桌上的登記本和那台開著的電腦。臉上還是那副壓住火的樣子,眼皮卻比平時更沉。
孫姐看見他,本能地坐直了些,手掌按住抽屜邊。
“陸總。”
“郵件我看見了。”陸仁甲走進來,聲音不高,“東西我下午要帶回去,先整理一版情況說明,週一開會好說。”
孫姐幾乎是立刻搖頭。“老劉郵件裡寫了,週一聯合開袋前不單獨移交。”
“說明而已,又不是要毀東西。”陸仁甲笑了一下,笑意很薄,“裝置是技術口的,放你這兒也看不懂。”
孫姐手指把抽屜按得更緊,指節都白了。“我看不懂沒事,我看郵件。誰領走誰先發申請,誰簽字誰拿。”
陸仁甲轉頭看向陳末,像是等他表態。
陳末站在飲水機邊,杯口還冒著一點薄霧,語氣平得像沒起波瀾。“我不接舊裝置處置。週六現場我隻做現網觀察和時間記錄,後續你們按流程走。”
這句話一落,等於當場把手收回去了。
陸仁甲盯了他兩秒,鼻翼輕輕動了一下。“你倒摘得乾淨。”
“昨天郵件就是這麼定的。”陳末把杯子放下,“今天現場也是按這個走的。”
陸仁甲沒立刻接。他最擅長的是借別人手收尾,出了岔子再把痕跡揉散。可今天這幾個人裡,孫姐抱著抽屜,老劉在郵件裡卡著開袋,專案負責人切開邊界,陳末又死活不接裝置。每個人都留了一點,拚起來就成了門。
他站了幾秒,才把目光收回來。
“行,那就先放著。週一再說。”
他轉身走的時候,步子不快,右手卻一直插在口袋裡。經過玻璃門邊,他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頭補了一句。
“封存袋別亂放,丟了誰都不好交代。”
孫姐這回沒縮,反而頂了一句,“我會按郵件保管。”
陸仁甲沒再說話,直接出了行政區。
人一走,孫姐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都塌了點。她回頭看陳末,聲音發緊。“你們技術線的人,說話都這麼繞嗎。他剛才那句聽著就像要把鍋先放我桌上。”
“所以你得把櫃子照片也發出去。”陳末說。
“啊?”
“現在就拍。”陳末走過去,指了指抽屜、封條和櫃體位置,“拍一張封存袋在櫃中的位置,再拍一張抽屜關上後的樣子。郵件補發,寫明當前由你保管,未移交。”
張偉聽明白了,立刻補了一句:“最好把時間一起拍進去,電腦螢幕邊角帶上。”
孫姐眨了兩下眼,隨即拿起手機照做。
她動作有點急,第一張還拍虛了,重拍時反而穩了下來。郵件再發出去後,老劉沒多久又回復一句,“已見暫存照片,週一開袋前請保持封條完整。”
一來一回,抽屜也被釘進了證據鏈。
陳末看著螢幕,心裡那根線卻沒有鬆。
匿名人知道TF卡,知道開袋,還知道別讓陸仁甲先碰卡。這樣的人,多半能接觸行政流程。可今天真正看見抽屜位置的人,並不多。孫姐、他、張偉,還有剛才進來站在門邊的陸仁甲。
再往外數,隻有近處工位上兩個週六值班同事,從玻璃外能看見個大概。
範圍更小了。
張偉像是想到同一層,壓低聲音問:“你懷疑人還在這一片?”
“至少離行政區不遠。”陳末看了眼走廊,“簡訊來得太貼。”
“要不要試一下?”
“試什麼?”
“故意放個假訊息。”張偉往外掃了一眼,聲音更低,“比如說袋子轉去檔案櫃,看看誰會動。”
陳末沉了兩秒,沒有立刻點頭。
這個辦法有用,可今天還不夠穩。孫姐已經被嚇得抱死抽屜,再往她這裡加戲,容易把人逼得亂說。真要試,也得換個更輕的口子。
“先記著。”他說,“週一前別把她拖進更深的事裡。”
十一點二十,工位區隻剩稀稀拉拉幾個人。
雨後的光從窗縫斜進來,照在桌麵上,帶一層涼白。有人拆開盒飯,紅燒肉的醬味飄過來,混著印表機剛吐紙時的熱塑料味,空氣裡有種週末加班特有的疲憊。
陳末回到工位,先把今天三條郵件和兩次補圖全部轉存。目錄名字仍舊很普通,按日期、時間、部門分類。做完這些,他開啟記賬本,快速掃了一眼本週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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