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苑樓下的夜風帶著舊樓道的灰味,警燈一閃一閃,照得車門邊沿發藍。
402那頭還在做最後封袋。舊直板機、餅乾盒、黑布包、記事本、U盾,全有編號,全有照片。年長民警把回嘉禾的人先點出來,自己帶一組去封財務櫃和程嶽辦公室,年輕民警跟技術拎證物箱,另一車押著樓下攔住的紮發女人走。
陳末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四層窗子。
玻璃裡什麼都沒,隻剩一片黑。可他腦子裡還壓著那幾行簡訊,像針一樣頂在後腦。
提現往後壓。
周琴先拖。
熱口先補外頭。
屋裡那台別開。
風從耳邊刮過去,陳末拉開車門坐進後排。曹工坐在他旁邊,膝蓋上壓著一隻舊電腦包,拉鏈沒全合上,裡頭露出半截網線和一個U盤盒。
車一發動,曹工就開口了。
“我先說流程。到嘉禾後分三頭。機房我帶你去,值班間、熱口機、提幣佇列先看。財務櫃那邊讓警察先封,鑰匙找不到就現場開。程嶽辦公室得先拍,桌麵紙證、抽屜、保險櫃,誰都別先翻亂。”
他說得又快又硬,像把亂麻一段段劈開。
年長民警坐在副駕,回頭問:“誰最可能先動機房?”
“王璐。也可能還有值班的小孩被人電話支過去。”曹工捏了捏眉心,“李莉如果還在外頭,她會讓人關服務、拔網口、刪臨時日誌。真懂技術的人未必多,最容易做的是先斷。”
陳末接了一句。
“別讓他們碰熱口機和提現佇列服務。刪日誌是後手,先斷服務更像本能。”
年長民警嗯了一聲,拿起對講機又壓了一遍命令。封財務口,封辦公室,保機房,所有人先拍再碰。聲音從電流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刺。
車窗外的路燈往後退,地上的潮氣被車輪捲起來,味道像剛潑過水的水泥地。
陳末低頭給周明宇發了一條簡訊,隻有幾行。
“我們在路上。先封財務櫃和程嶽辦公室。機房優先保全,熱口、提現佇列、調額記錄一起查。你的人別先碰服務,等我到。”
那邊回得很快。
“樓下保安口已有人壓住。客服層開始有人問提現。程嶽辦公室燈剛才亮過一次,又滅了。”
陳末看完,把手機按黑。
燈亮過一次,說明裡麵有人,或者有人進去過。
曹工明擺著也猜到了。他把舊電腦包往懷裡一收,低聲罵了一句,牙咬得很緊。
二十多分鐘的車程,被夜裡的紅燈切得一段一段。每停一次,陳末都覺得時間像被人用指甲掐住。
他沒閉眼,一直在順剛才那條鏈。
402控人,逼複核口令。
李莉壓提現,拖周琴。
程嶽失聯,後台排隊暴漲。
王璐帶手機回嘉禾。
這些動作落在一起,像一隻已經漏了底的桶,還在拚命往外麵潑水。人一到這份上,先護的不會是臉,先護的是能拖命的幾樣東西。紙證,手機,機房,銀行口。
車拐進嘉禾樓下時,保安崗亭的燈比平時亮得刺眼。
門口停了兩輛車,一輛是周明宇那邊壓來的黑色商務,一輛是派出所的舊桑塔納。大廳玻璃門半開著,裡頭空調沒關,涼氣往外撲,混著前台檯麵的列印紙味。
圓臉前台姑娘還在,臉白得像紙,嗓子也啞了。
她一看見曹工,直接快步迎上來。
“曹工,剛纔有人去過程總辦公室。保安沒敢攔,說是總辦那邊的人。後來王璐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白色手機盒,往樓上跑。保安問她,她說來拿資料。”
“現在人呢。”陳末問。
“先去了財務區,後頭又往機房那邊拐了。”圓臉姑娘聲音發顫,“周總的人在樓上堵著,沒讓關門。”
曹工抬腳就走。
“機房。”
年長民警抬手分人。
“兩組跟我去財務區和總經理辦公室,一組跟他們去機房。所有門先拍照,誰都別搶前。”
大廳地磚被鞋底踩得發響,電梯還卡在七樓,幾個人乾脆走消防梯。樓道裡一股油漆和灰塵混出來的悶味,頂燈有一盞壞了,半層一暗半層亮,腳步聲撞在牆上,往上彈。
曹工跑得快,氣息卻穩。
“王璐如果拿的是周琴那部手機,她回來有兩種用法。要麼補口徑,要麼找驗證碼。銀行、郵箱、後台,哪個還能進,她就會先碰哪個。”
陳末跟在他身後,聲音不高。
“她未必懂全流程,身邊多半有人電話教。樓下那紮發女要是外層跑腿,王璐的層級比她高一格,碰到的東西更多。”
曹工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評價,隻把腳步又提了一截。
機房外走廊的燈全開著,白得發冷。
值班間門口堵了四個人。兩個是周明宇的人,一個年紀三十齣頭,短髮,黑夾克,站位很穩,手一直壓在門把附近。另一個靠牆打電話,聲線低,像在對外麵壓訊息。還有一個保安和一個年輕技術,滿頭汗,臉上的表情全是慌。
門沒關死,留著一條縫。
縫裡傳出女人拔高的聲音。
“我就進去拿個表,耽誤了明天對賬你擔得起嗎?”
曹工腳下一頓,直接把門推開。
值班間裡空調打得很低,風扇還在嗡嗡轉。王璐站在熱口管理機旁邊,頭髮有些亂,右手拿著一部白色直板手機,左手壓著桌上一頁列印單。她腳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袋口沒封,露出半截透明資料夾。
她一看見曹工,眼神先縮了一下,接著就橫起來了。
“你們瘋了?這麼多人堵機房,係統要是出問題誰負責?”
曹工沒跟她廢話,先看螢幕。
提幣後台介麵還開著。佇列頁右上角的小圓點一閃一閃,排隊數字比下午高了一大截。熱口餘額欄被另一個視窗擋了半邊,可露出來的那串數已經低得難看。
陳末往前一步,看見了更要命的東西。
介麵左下角有一行剛重新整理的操作記錄。
“manual_limit_temp_update”
手工臨時調額。
時間就在七分鐘之前。
曹工臉都青了,轉頭盯住王璐。
“誰讓你進來的?”
王璐把白色手機往身後一收,嘴角發硬。
“程總辦公室讓我來拿單子。你們技術口看不懂財務對賬,別在這兒添亂。”
她話音剛落,陳末已經彎腰把她腳邊那隻牛皮紙袋提了起來。袋子很輕,紙邊有點潮,裡頭除了透明資料夾,還有兩張剛列印出來的A4紙,一張銀行回單影印件,一張手工調額審批單。
審批單最上頭一行字,印得很淡。
“熱口臨時調額申請”
下麵手寫欄裡有兩個名字,李莉簽在經辦,審批欄蓋著程嶽的章。日期是前天,備註一欄隻寫了六個字。
“應對集中提現”
曹工伸手把單子抽出來,指節都在發白。
“這單子怎麼在你手裡。”
王璐還想去搶,旁邊黑夾克男人直接往前一橫,把她胳膊卡在桌邊。她疼得吸了口氣,白色手機差點脫手,陳末順勢把那手機從她指間抽了出來。
手機背殼很新,像剛換過。開屏要密碼,鎖屏通知卻還掛著兩條未讀簡訊。
發件人沒存名,隻露尾號。
第一條是五分鐘前。
“單子拿了就去機房,看佇列和熱口,先頂過今晚。”
第二條更近。
“別讓曹進去,拖五分鐘。”
屋裡一下安靜了。
王璐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咬著牙不說話。她眼睫毛抖得很快,像在算還剩哪條路。
陳末沒逼她,直接把手機交給跟進來的民警。
“拍屏,封袋。別往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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