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的閃光燈一下一下亮,照得床腳那塊擦得發亮的地磚更刺眼。
黑布包、舊直板機、舊餅乾盒、小紙條,全都還在原位。年輕民警半跪在地,按順序拍完遠景、近景、細節,再把編號卡一張張擺進去。塑料編號牌碰到瓷磚,發出輕響,屋裡那股潮臭和酸餿味一點沒散,反倒被翻動的熱氣頂得更重。
短髮女人被按在客廳牆邊,手銬卡得很緊。
她這會兒不叫了,嘴角綳成一條線,眼神卻一直往臥室裡鑽。
陳末站在門口,沒說話,隻看她的眼睛落點。她看鑰匙,看舊機,看床下那隻布包,偏偏不看周琴躺過的地方。人到這一步,還在盯物,不在盯人,心思就露得差不多了。
年長民警蹲下,先開餅乾盒。
盒蓋一掀,一股紙黴味冒出來。裡頭沒什麼整頁檔案,隻有七八張折得很窄的小紙條,還有兩張被揉平的銀行回單底聯,一張藥店小票角,一枚拆出來的手機卡芯。
年輕民警戴著手套,把紙條一張張夾平。
第一張上頭寫著三個手機號,後四位全不一樣,旁邊標了“舊”“夜”“換”。
第二張隻有幾行潦草數字,像是臨時記的流水,後麵跟著幾個字,字跡急,筆尖還劃破了紙麵。
“壓早上,先補倉。”
曹工本來站在客廳口,聽見這四個字,臉色一下沉了。
年長民警抬眼看他。
“你認得這意思?”
曹工沒裝糊塗,走近一步,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
“像交易口的話。提現先壓著,錢先拿去頂外頭倉位。等盤麵回一點,再把窟窿補回來。”
屋裡一下靜了。
高個口罩女縮在窗邊,剛止住的鼻音又提上來,肩膀一抽一抽。總辦女人扶著牆,眼神發飄,嘴唇都失了血色。她聽不懂盤麵,也聽不懂倉位,可“壓早上”這三個字她聽明白了,錢在動,動得還很急。
陳末彎下腰,視線落在第三張紙條上。
上頭隻有兩列尾號,像銀行卡或者對公賬戶,旁邊寫著“熱”“備”,再後麵是一句更短的話。
“李姐說別讓周琴碰複核。”
他指尖停了一下。
曹工盯著那行字,脖子上的筋都綳出來了。
嘉禾財務出入金一直有兩道口,打款和複核分開。係統裡能改流程,銀行那頭照樣要過人。周琴能被人困到402,舊卡被拿走,手機被拆走,補卡申請塞在床底,這會兒再看,線全順上了。
有人怕她碰複核。
怕她碰,說明她能攔。
年長民警沒急著下結論,隻讓年輕民警把每張紙先拍清,再單獨裝袋。證物袋封口那一聲哢嗒,聽著很輕,屋裡幾個女人卻都抖了一下。
接著開黑布包。
布料一拉開,裡頭東西不多,分得很散。兩部拆過電池的舊翻蓋,三張空卡套,一把小剪刀,一截證件繩,一隻農行U盾,還有一本巴掌大的記事本。記事本外皮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像總被塞在褲袋裡。
陳末第一眼沒去看U盾,先看那本記事本。
這類東西最像活賬。
年長民警明擺著也想到一塊去了,先固定,再翻頁。前幾頁記得亂,像買水、買葯、打車,後麵幾頁卻整齊得多。日期、尾號、時間,後麵還跟著很短的備註。
“6:40 到” “8:15 回” “先墊” “熱補” “別走公賬”
最後一頁寫得最重,幾乎要把紙戳穿。
“程總說今天回,不夠先挪。”
曹工呼吸一沉,抬頭看了眼陳末。
陳末也在看他。
“程總是誰?”
曹工臉色發硬,喉結滾了一下。
“程嶽。嘉禾總經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平時對外叫CEO。”
總辦女人聽見這個詞,肩膀往裡一縮,像想把自己藏進牆縫裡。高個口罩女則抬起頭,眼神茫然,她明擺著摸不到這層。短髮女人卻閉了下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這一抖,比嘴硬有用。
她知道這個名字。
年長民警把記事本合上,聲音還是穩的。
“曹工,把這人和李莉、周琴的崗位關係,給我說明白。”
曹工沒遲疑。
“李莉在財務口,跑銀行和對賬都碰。周琴平時能碰複核,尤其是夜裡那條。程嶽是總經理,名義上盯盤子和資金排程,平時不該直接碰使用者備付。”
他看了一眼那張“壓早上,先補倉”的紙,又補了一句。
“寫出這句的人,手肯定伸過去了。”
陳末沒接話,目光已經落到那隻舊直板機上。
這纔是床底最硬的一塊。
機子老得發灰,按鍵上的數字磨掉了一半,電池單獨放在旁邊,像怕誰誤碰開機。技術拍完固定照,才戴手套把電池裝回去。開機的嗡鳴很輕,螢幕亮起時,短髮女人臉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她往前掙了一下,立刻被後頭的警察壓回去。
“老實點。”
舊機訊號一跳出來,簡訊箱裡未讀還有四條。
年輕民警先拍屏,再翻。
第一條發件時間是昨晚十一點二十六,發件人存的是“李姐”。
“提現往後壓,早班問就說銀行清算慢。”
第二條是淩晨一點零七。
“周琴嘴硬就先拖,複核口令問出來再送走。”
第三條是今天下午兩點四十。
“程總那邊倉位還沒回來,熱口先補外頭,晚點我想辦法。”
第四條更短,發來不到一小時。
“王璐拿手機走,屋裡那台別開。”
臥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樓道風聲。
風從廚房破口灌進來,吹得證物袋邊角輕輕掀動。總辦女人抬手捂住嘴,指縫裡發出一聲短短的抽氣。高個口罩女把頭抵到牆上,眼淚順著下巴往口罩裡滴。
曹工站在那裡,像被人迎麵砸了一拳,半天沒動。
嘉禾這條線查到現在,從共用號、舊卡、夜刷門禁、後門泥痕,一路扯到402,看著像一群人合夥控人滅跡。舊機一開,底下那層髒水全翻了上來。
周琴被困,不就是為了堵嘴。
她手裡有複核口令。
李莉壓提現,挪熱口,補外頭。程嶽那邊倉位沒回來,說明錢已經被抽出去,扔到盤麵上了。盤麵要是沒頂住,最先穿的就是嘉禾使用者的備付口。
陳末低頭看那幾條簡訊,腦子轉得很快。
嘉禾最近幾天夜裡異常日誌很多,熱口試口也有,之前看著像內鬼拆許可權。現在再看,裡頭還有另一層。有人手上本就缺錢,缺得很急,所以既要改口子,又要壓提現,還要把能攔錢的人先按住。
他抬眼問曹工。
“程嶽這段時間對外在幹什麼?”
曹工把手插進褲袋,捏得指節發白。
“上週一直說在外頭談流動性,找人做槓桿口。公司裡好幾個人都聽過。他回來沒回來,我這兩天沒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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