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蓋機在年長民警掌心裡一下一下震,外殼磨得發亮,像被人攥了很多年。
螢幕上的“李莉”還亮著。
短髮女人臉貼著床單,肩膀綳得像一塊板。高個口罩女站在外頭牆邊,嘴唇咬出一圈白印,連眼都不敢多抬。屋裡一股潮臭味和藥味混在一起,窗外的風從拆掉紗窗的廚房口灌進來,把床邊那捲透明膠吹得輕輕打滾。
年長民警看了一眼陳末,又看了一眼曹工。
“這手機平時誰用?”
短髮女人閉著嘴,喉嚨動了一下,沒出聲。
曹工半蹲下去,手按在她後背,聲音發硬。
“問你話。”
“我不知道。”短髮女人把臉偏開,擠出來的字又快又急,“不是我的。”
陳末站在門邊,看著她褲兜口磨出的淺印。那隻翻蓋機平時就塞在這個位置,邊角把布料磨出了一小塊白毛。她剛才縮身去壓震動,動作太熟,根本不像第一次碰。
來電快要斷了。
年長民警手指停在接聽鍵上,沒急著按,先沖年輕民警抬了抬下巴。
“把樓道清空。再上兩個人。門口隻留一個記錄的,一個守人。”
年輕民警應了一聲,轉身就跑,鞋底踩在老舊樓道上,咚咚直響。
客廳那頭,擔架已經下了半層。圓臉姑娘扶著扶手,腳步匆忙,120女醫生在前麵催得很快。周琴那邊暫時交了出去,402這一屋子的東西,才剛露出頭。
電話停了。
屋裡安靜了兩秒。
短髮女人明顯鬆了半口氣,肩背剛往下一塌,翻蓋機又震起來了。
還是李莉。
這回更急,像對麵的人已經等得發躁。
年長民警抬眼,聲音很低。
“錄音開著,擴音。”
曹工伸手把床頭那隻舊收音機推到一邊,給他騰出地方。陳末沒湊近,隻往門框旁讓了半步。這個位置能看見短髮女人的臉,也能看見客廳裡高個口罩女的反應。
電話接通。
年長民警沒出聲,隻把翻蓋機扣在掌心邊,讓話筒朝下,壓著一點氣流聲。
那頭先是一陣很輕的呼吸,接著傳來女人壓低的聲音。
“怎麼這麼久。”
沒人答。
對麵頓了半秒,語速更快了些。
“王璐呢,讓她接。”
床邊那名短髮女人眼皮一跳。
陳末的視線落到她臉上,沒挪開。
李莉第一句問的是王璐。
短髮女人不是王璐,這層紙被通話口氣先頂開了一道縫。
年長民警還是沒說話,隻把手機略微挪近短髮女人。她脖子僵著,嘴唇抿緊,像恨不得把牙咬碎。曹工手上一壓,她背上的骨頭立刻綳出來。
電話那頭等了兩秒,聲音裡多了火氣。
“說話。人送下去沒,卡和鑰匙分開沒,窗下那袋誰去拿?”
客廳裡,高個口罩女的膝彎一抖,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總辦女人原本站在門邊,聽見這句,像被人照著臉扇了一巴掌,整張臉都白了。她張了張嘴,最後隻發出一聲氣音,手指死死摳住門框,指甲邊都泛紅。
李莉還在那頭問。
“你們別都擠在屋裡,留一個看門就夠了。王璐手機開機沒,她再不回我,你們就把直板也帶走,線別留屋裡。”
陳末心裡緩緩一沉。
卡,鑰匙,窗下的袋子,直板機,留一個看門。
李莉對402屋裡的擺法太熟了,熟到像閉著眼都能摸出來。她沒問有沒人報警,沒問周琴死活,先問的是哪樣東西有沒拆開,哪條線有沒斷乾淨。
年長民警終於開口,嗓音壓得沉。
“你是誰。”
電話那頭一靜。
那一瞬,連廚房口灌進來的風都像停了一下。
下一秒,李莉直接掛了。
嘟聲短促,利落,沒半點拖泥帶水。
年長民警把手機螢幕翻過來,通話時長隻有十來秒。他沒罵人,隻把這部翻蓋機交給剛跑回來的年輕民警。
“記時,記來電顯示。封單獨物證袋。”
年輕民警立刻掏出證物袋,動作很快,邊裝邊報時間。
“二十一點四十六,翻蓋機來電人顯示李莉,已接聽。”
“加一句。”陳末開口。
年長民警看了眼他。
陳末聲音不高,語句很直。
“她先問王璐,再問卡、鑰匙、窗下袋子和直板機。順序別漏。”
年輕民警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年長民警一眼。後者點頭,他才接著往下記。
短髮女人這時終於扛不住了,臉一下轉過來,眼底全是紅絲。
“她自己說的,關我什麼事,我就是來送水的。”
曹工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送水送到床底去,順手把人家的補卡申請塞進去?”
短髮女人胸口起伏得厲害,剛要頂嘴,客廳外忽然傳來樓道裡一陣雜腳聲。兩名增援民警上來了,一個守門,一個直接進屋接手外圍記錄。
402徹底封死。
門外看熱鬧的人被往下清,401鄰居女人還站在邊上,頭髮亂了,眼圈發紅,手裡攥著一塊濕了的紙巾。她看一眼床邊的短髮女人,又看一眼客廳那名高個口罩女,聲音發抖,卻還是把話說清了。
“我下午看見的,就是這個短頭髮給她們開的門。衣服顏色不一樣,臉我認得。”
總辦女人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這句話把她下午說過的“淺色上衣短頭髮開門者”,又釘進了現場。
短髮女人扭頭瞪過去,眼神尖得像針。可她兩條胳膊都被反剪著,掙一下,手腕上就多一道紅痕,什麼都做不了。
陳末沒再盯她,目光轉去床底。
黑色布包還卡在床板下,露出半截。旁邊那隻舊款直板機外殼發灰,按鍵磨損得厲害,充電線頭打著結,像常年扔在這兒,拿起來就能用。床單邊角沾著汙漬,床腳地磚卻被人擦過,發著一層不自然的亮。
有人經常蹲在這兒,塞東西,取東西,動作熟得很。
年長民警蹲下看了一眼,沒冒然伸手,先讓記錄警把臥室這幾個點位都拍下來。閃光燈一打,床下那點灰亮的反光更明顯,除了布包和直板機,最裡頭還壓著一隻舊餅乾盒,蓋子沒扣嚴,邊縫露出幾張折過的小紙條。
“先從地上開始。”年長民警說,“鑰匙,檔案袋,膠帶,葯板,礦泉水瓶,逐件拍。”
屋裡一下忙了起來。
拍照聲哢嚓哢嚓地響,塑料證物袋被扯開的聲音很脆。年輕民警負責臥室門口這一線,另一個在客廳固定茶幾和地麵汙物。空氣裡那股餿味還頂著鼻腔,拍到後麵,連守門的警察都偏頭咳了一聲。
陳末蹲下身,隔著半步距離看那串402鑰匙。
一共四把。
一把老式防盜門鑰匙,一把小櫃門鑰匙,一把像車庫掛鎖的短鑰匙,還有一把邊緣很新,像是近兩個月才配的。藍色塑料牌背麵蹭掉了大半層漆,拇指長期摩擦的位置發白。鑰匙圈上還掛著一小截紅繩,打結方式很土,像是上了年紀的人喜歡綁的那種。
402有人常住,或者至少常來。
而且不止守門那一個。
“陳末。”
曹工在後頭喊了他一聲。
陳末回頭,曹工正站在客廳和臥室中間,壓低聲音。
“你過來看看這個。”
他走過去。
曹工指的是茶幾側邊掉落的一隻白色塑料盒,盒蓋踩裂了,裡頭散著幾粒胃藥和止瀉藥,另外還夾著一張小票。小票被米湯浸過,邊緣發皺,抬頭還能看見樓下街口那家藥店名字,時間是昨天晚上九點十七。
陳末掃了兩眼,又抬頭去看廚房方向。
“不是給周琴臨時買的。”
曹工聽懂了,沒接話。
這種葯和礦泉水、一次性紙杯放在一個屋裡,說明人被困在這兒不止一天。要麼一直在壓癥狀,要麼一直在拖人撐著。
總辦女人就在幾步外,聽到這句,臉皮狠狠綳了一下。她像想說什麼,最後隻抬手擦了把嘴角。那一下擦過去,手背都在抖。
年長民警看了她一眼。
“你認識這人多久。”
總辦女人喉頭滾了滾。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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