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名單上的紅圈（重修版）
清晨五點二十分，天光灰白。
林棲梧推開鏽蝕的鐵門，冷風灌進樓道。他側身讓沈寒衣先過，她的手扶著他的胳膊，每一步都邁得艱難。止血帶捆得太緊，整條左腿已經麻木，傷口在繃帶下持續滲血，每走一步就在水泥地上留下半個模糊的血腳印。
巷子裡空無一人，隻有幾隻野貓在垃圾桶邊翻找食物。遠處傳來灑水車的音樂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城市正在蘇醒，但這條老街還在沉睡。
他們走到巷口，老夜的車已經等在那裡。一輛灰色麵包車，車窗貼著深色膜，車身滿是泥點，像剛跑完長途。副駕駛車窗降下一半，老夜的臉露出來，朝他們點了點頭。
後車門拉開，周濤伸手把沈寒衣扶上車。沈寒衣坐進後排時悶哼了一聲，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傷這麼重？”老夜回頭看了一眼，眉頭皺緊。
“中了兩槍，一槍擦傷，一槍打在舊傷口上。”林棲梧上車，關上門，“需要立刻手術。”
“安全屋有醫生。”老夜發動車子，“但裝置有限，隻能做應急處理。”
麵包車駛出老街，混入清晨稀疏的車流。林棲梧從揹包裡拿出急救包，重新給沈寒衣包紮。血已經浸透了之前的繃帶，他一層層拆開，傷口暴露在晨光裡——皮肉外翻，邊緣發白，深處能看到骨頭的顏色。
沈寒衣別過頭，咬著牙不說話。林棲梧用消毒水沖洗傷口，她的身體劇烈顫抖，手指死死摳著座椅皮革。
“圖書館那邊怎麼樣？”林棲梧一邊包紮一邊問。
老夜沉默了幾秒。“東西拿到了，但沒保住。”
“什麼意思？”
“我們找到了你母親藏的東西，一遝微縮膠片，放在古籍區第三排左數第七本書的封皮夾層裡。”老夜的聲音很平，但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凸起，“剛拿到手，外麵就衝進來六個人，裝備精良，戰術配合熟練。我們被堵在圖書館地下書庫，交火五分鐘，老吳和小陳受傷，東西被搶走了。”
林棲梧包紮的手停了一下。“對方是什麼人？”
“不是普通混混。”周濤插話，聲音有些乾澀，“動作像職業的，撤退路線規劃得很精確，我們追出去的時候已經沒影了。”
“有傷亡嗎？”沈寒衣問。
“老吳肩膀中彈，小陳腿骨折，沒有生命危險。”老夜說，“但東西沒了。你母親留下的另一份證據，現在在對方手裡。”
車裡陷入沉默。隻有引擎的低吼和沈寒衣壓抑的喘息聲。
麵包車拐進一個物流園，穿過堆滿集裝箱的場地，停在一排藍色活動板房前。老夜下車，拉開其中一扇門，裡麵是向上的樓梯。
“安全屋在地下。”他說。
林棲梧背著沈寒衣下樓。樓梯很長，轉了三個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門。老夜輸入密碼，門滑開，裡麵是一個大約一百平米的空間，分割成幾個區域。醫療區擺著手術床和無影燈，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準備器械。
“張醫生，她需要手術。”老夜說。
張醫生點點頭，示意林棲梧把沈寒衣放到手術床上。他剪開沈寒衣的褲腿，檢查傷口，眉頭越皺越緊。
“彈頭還在裡麵，需要取出來。但這裡條件有限，我隻能做清創和縫合，術後感染風險很高。”
“做吧。”沈寒衣說，“我沒時間去醫院。”
張醫生看了老夜一眼，老夜點頭。“需要什麼葯和裝置，我讓人去弄。”
手術開始前，沈寒衣拉住林棲梧的手。“鐵盒。”
林棲梧從揹包裡拿出鐵盒，放在她手邊。沈寒衣開啟盒子，取出那枚膠捲和那張紙，遞給老夜。
“先處理這個。”
老夜接過膠捲，走到工作區。那裡有全套的暗房裝置，他拉上遮光簾，開始沖洗膠捲。林棲梧守在手術床邊，握著沈寒衣的手。張醫生給她注射了區域性麻醉劑，但手術刀劃開皮肉時，她的身體還是繃緊了。
“放鬆。”林棲梧說。
沈寒衣閉上眼睛，手指摳進他的手心。
手術進行了四十分鐘。張醫生取出一顆變形的彈頭，扔進金屬託盤，發出清脆的響聲。清創，縫合，包紮。整個過程沈寒衣一聲沒吭，隻是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咬出了血。
結束時，她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
張醫生給她掛上抗生素和營養液，囑咐她至少臥床二十四小時。沈寒衣點頭，但眼神清明，顯然沒打算聽話。
這時老夜從暗房出來，手裡拿著幾張濕漉漉的照片。
“洗出來了。”
照片在桌上攤開。一共七張，都是黑白照，邊角泛黃，但影像清晰。
第一張是合影。背景是實驗室，五個穿白大褂的人站成一排。左邊是年輕的陳默，沒戴眼鏡，笑容靦腆。中間是顧千帆，三十多歲，麵容俊朗，眼神銳利。右邊是梅疏影，她微微側身，似乎想離顧千帆遠一點。另外兩個人林棲梧不認識，一男一女，都很年輕。
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1995年8月，零號專案啟動紀念。
第二張是手術室照片。無影燈下，病人躺在手術台上，身上蓋著綠布，隻露出腹部。顧千帆主刀，陳默做一助，梅疏影站在麻醉機旁，表情嚴肅。
背麵寫著：1996年3月，第一例特殊配型移植。
第三張是會議照片。長條桌旁坐著七八個人，顧千帆在發言，其他人認真聽講。林棲梧注意到坐在顧千帆右手邊的人——四十歲左右，梳著整齊的背頭，穿著中山裝，胸前別著鋼筆。
那是劉振華，年輕二十歲的劉振華。
背麵寫著：1997年11月，專案階段性總結會。
後麵幾張照片內容類似：實驗室工作、病歷討論、外出考察。梅疏影在大多數照片裡都站在邊緣位置，表情疏離，隻有一張她單獨在顯微鏡前的照片，眼神專註，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就是零號專案。”老夜指著照片，“你母親參與的非法人體實驗。”
林棲梧拿起那張有劉振華的照片。“他當時是什麼職務？”
“市衛生局科研處處長。”老夜說，“零號專案名義上是省重點科研專案，實際是顧千帆用來篩選和培養‘供體’的掩護。劉振華負責審批資金和協調關係，他是專案能在體製內執行的關鍵。”
沈寒衣撐起身體，湊過來看照片。她的目光停留在梅疏影臉上，看了很久。
“你母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她問。
“知道。”林棲梧指著那張顯微鏡前的照片，“但她也在收集證據。這些照片就是證明。”
他翻到鐵盒裡那張摺疊的紙，展開。除了地址，下麵還有幾行小字，是梅疏影的筆跡：
“小梧，如果你看到這些，說明媽媽失敗了。零號專案是罪惡的起點，顧千帆是瘋子，劉振華是幫凶。但我最痛心的不是他們，而是那個我曾經最信任的人。我把他名字圈出來了，如果他還活著，去找他。如果他已經變了……那就當他死了吧。”
紙的右下角，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住一個名字。
林棲梧盯著那個名字，血液幾乎凝固。
沈寒衣接過紙，看了一眼，手開始發抖。
“不可能……”她喃喃道。
老夜和周濤湊過來看。周濤倒吸一口涼氣，老夜的臉色沉了下去。
紅圈圈住的名字，和他們目前所有間接證據指向的頭號內鬼嫌疑人，完全一致。
李維民。
省紀委第三監察室副主任，昨晚親自到安全屋佈置行動，今天淩晨還在醫院詢問林棲梧的那個人。
梅疏影在十二年前留下的名單上，用紅筆圈出“此人可信”的人。
“這說不通。”周濤第一個開口，“李主任如果是內鬼，他為什麼要幫我們？他完全可以像劉振華一樣，直接把我們按死。”
“也許他不是內鬼。”沈寒衣說，“也許媽媽當年信任他，但他後來變了。十二年，足夠改變一個人。”
“或者名單本身就是陷阱。”老夜的聲音很冷，“你母親可能被人誤導了。有人故意讓她相信李維民可信，這樣萬一她留下的證據被發現，我們就會去找李維民，然後自投羅網。”
林棲梧盯著那個紅圈。墨水已經褪色，但筆跡很深，當年的梅疏影寫下這個名字時，一定用力很重。
“還有一種可能。”他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維民當年確實是可信的。他可能也在查零號專案，和媽媽是盟友。但媽媽死後，他選擇了另一條路——繼續潛伏，假裝服從劉振華，實際在等待時機。”
“那他現在等到了嗎？”沈寒衣問。
“也許等到了。”林棲梧看向桌上那些照片，“我們拿到了證據，抓到了王猛，揭開了劉振華的底。如果他真的是臥底，現在該收網了。”
“如果他不是呢？”老夜問。
“那我們去找他，就是送死。”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聲音，嘀嗒，嘀嗒。
沈寒衣靠在床頭，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我們需要驗證。”
“怎麼驗證？”周濤問。
“用名單上其他人。”沈寒衣指著照片裡另外兩個不認識的人，“媽媽圈出了李維民，那這兩個人，她為什麼不圈？他們是不是已經不可信了？或者已經死了？”
老夜拿起照片，仔細看那一男一女。“我可以查。但需要時間。”
“我們沒時間。”林棲梧說，“李維民知道我們在查他。昨晚醫院那個簡訊，技術組能破譯，他肯定也能。如果他真是內鬼，現在一定在準備滅口或者跑路。”
他走到通訊裝置前，開啟加密頻道。螢幕顯示最近一次通訊記錄是淩晨三點，李維民發來的訊息：“我已返回省城，協調上層支援。保持靜默，等待下一步指示。”
看起來很正常。
但林棲梧調出了昨晚醫院基站的詳細資料。那條用他手機傳送的加密簡訊，傳送時間十一點零七分，基站位置住院樓。但資料裡還有一個細節：簡訊傳送前三十秒，同一個基站有另一個訊號接入，持續時間五秒，內容無法破譯，但訊號特徵和李維民隨身攜帶的加密通訊器完全一致。
“他在現場。”林棲梧說，“昨晚十一點零七分，他就在醫院。但他告訴我們，他一直在省紀委開會。”
沈寒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所以他在撒謊。”
“不一定。”周濤忽然說，“李主任的加密通訊器是特製的，有遠端中繼功能。他人在省城，也可以通過中繼器讓訊號從醫院基站發出。”
“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老夜問。
“為了……”周濤張了張嘴，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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