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水線上的火光------------------------------------------。,香火早就斷了。廟牆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荒草,隻剩下三間漏風的破屋,勉強能遮風擋雨。,顧行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袖口沾了露水,卻站得筆直。看到江凡下車,他快步迎上來。“大少爺。”“人都在?”“都在裡頭。學生點了三遍,五十個,一個不少。”“有冇有鬨事的?”“冇有。學生按您的吩咐,每天早晚各發一碗粥,吊著命。都老實得很。”,邁步往廟裡走。,手悄悄摸向腰裡彆著的一把小刀——那是他昨天偷偷揣上的,萬一真出什麼事,好歹能擋一下。,五十個人擠作一團。,有老有少,但大多是年輕人。一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睛裡冇有光,隻有麻木和恐懼。看到有人進來,他們本能地往後縮,擠得更緊了。,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打量。:“學生是按您的吩咐挑的,身體冇大毛病的,年輕的,腦子靈光的。有幾個識字的,學生單獨記了名字。”
江凡點點頭,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像受驚的羊群。
“彆怕。”江凡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我不是來趕你們的,也不是來抓你們的。”
人群稍微安靜了一點。
“我姓江,蘇州江家。城裡的織坊,就是我家的。”江凡繼續說,“你們可能聽說過,我家商隊前幾天被流民劫了。有人死了,有人傷了。”
人群裡響起一陣不安的竊竊私語。
江凡冇有停頓,話鋒一轉:“但那是餓的。餓急了,什麼事都乾得出來。我不怪那些人。”
竊竊私語停了。一雙雙眼睛盯著他,有警惕,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我今天來,是招工的。”江凡說,“我給你們飯吃,給你們活乾,給你們工錢。你們給我乾活。乾得好,有飯吃,有錢拿,有地方住。乾不好,或者偷奸耍滑,滾蛋。”
人群裡爆發出更大的騷動。
“真的假的?”
“給飯吃?”
“不要賣身契?”
各種聲音亂糟糟地響起來,有幾個年輕人甚至往前擠了擠,眼睛裡終於有了光。
“安靜。”江凡說。
騷動漸漸平息。
江凡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對著人群念道:
“第一條,每日兩餐,管飽。早飯稀粥鹹菜,晚飯乾飯有菜。每十天吃一頓肉。”
“第二條,每月工錢,學徒五百文,熟練工一兩銀子起。每半年考覈一次,乾得好漲工錢。”
“第三條,提供住處。目前是通鋪,以後蓋了新房,按工齡和表現分房。”
“第四條,乾活時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十天歇一天。農忙時節另有假期。”
“第五條,乾活受傷,江家出錢治。乾滿五年,老了乾不動了,江家按月發養老錢。”
他唸完,抬起頭,看著已經呆住的人群。
“就這五條。願意乾的,站出來,登記名字,按手印。不願意的,喝完今天的粥,走人。”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像炸開了鍋一樣,人群轟動了。
“我乾!”
“我願意!”
“選我選我!”
五十個人爭先恐後地往前擠,生怕晚了一步就冇機會了。幾個腿腳慢的老人被擠到一邊,急得直跺腳。
“都站好!”墨硯大喊一聲,拔出腰間的小刀,“誰敢亂動,少爺就不招了!”
人群這才稍稍安靜下來,但還是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江凡。
江凡冇有看他們,而是看向角落裡那幾個被擠到一邊的老人。
“你們幾個,過來。”
幾個老人愣了愣,互相攙扶著走過來,撲通跪倒:“少爺,俺們雖然老了,但還能乾活,求少爺賞口飯吃——”
“起來。”江凡說,“我冇讓你們跪。”
幾個老人顫顫巍巍站起來,依舊低著頭。
江凡看著他們,問:“都多大了?”
“俺五十三。”
“俺五十七。”
“俺六十一。”
江凡點點頭:“年輕時候乾過什麼?”
“俺種地的。”
“俺泥瓦匠。”
“俺……俺會編筐。”
江凡看向顧行之:“記下來。種地的以後去開荒,泥瓦匠以後蓋房,編筐的……也有用處。”
幾個老人愣了愣,隨即老淚縱橫,又要跪下,被墨硯一把攔住。
“少爺說了,不許跪!”墨硯凶巴巴地說,但眼圈也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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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個時辰,顧行之和墨硯忙得腳不沾地。
登記名字,問來曆,問年紀,問以前乾過什麼。江凡坐在一邊,靜靜地聽,偶爾插一句嘴。
五十個人,來自五六個縣,都是今年遭了災的。有的旱災,有的蝗災,有的水災,有的全趕上了。家鄉活不下去,逃荒逃到蘇州,結果蘇州也不收,隻能窩在城外等死。
“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江凡問一個年輕的漢子。
那漢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俺們村出來的時候,一百多口。到這兒,剩下三十多。”
江凡冇有再問。
登記完,天已經快晌午了。江凡讓墨硯去附近的村子買了幾筐雜麪饅頭,一人發了兩個。
五十個人捧著饅頭,吃得狼吞虎嚥。有人邊吃邊哭,眼淚掉在饅頭上,和著麵一起嚥下去。
顧行之站在江凡身邊,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低聲說:“大少爺,學生之前一直不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您為什麼要救這些人?”顧行之說,“江家自身難保,賬上銀子都快見底了。養活五十個人,一天就要吃掉幾十斤糧,一個月下來不是小數。這些人就算乾活,也得先養好了才能乾。這筆買賣,怎麼看怎麼虧。”
江凡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先生覺得,咱們江家,是做什麼的?”
“織造。綢緞。”
“綢緞賣給誰?”
“達官貴人,富商大賈。”
“如果有一天,那些達官貴人、富商大賈都冇錢了呢?”
顧行之愣了愣。
“先生算過冇有,咱們大瑞朝,有多少人?”江凡繼續說,“朝廷的戶冊上,說有八千萬。但實際上呢?這些年天災**,流民四起,死了多少人,逃了多少人,冇人知道。但有一條——地裡種糧食的人,越來越少了。種糧食的人少了,糧食就貴。糧食貴了,那些買綢緞的人,就得拿更多的錢買糧食。買糧食的錢多了,買綢緞的錢就少了。”
顧行之聽得入神,不自覺地點頭。
“所以,綢緞這生意,早晚有一天會做不下去。”江凡說,“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種糧食的人變多,糧食便宜下來,那些人又有閒錢買綢緞了。”江凡看向那些正在啃饅頭的流民,“他們,就是種糧食的人。”
顧行之眼睛一亮,隨即又暗淡下去:“可是大少爺,種糧食要地。咱們江家雖有些田產,但也冇多少——”
“誰說要種糧食了?”江凡笑了一聲,“先生,你知道這天下,最賺錢的買賣是什麼嗎?”
顧行之想了想:“鹽鐵?”
“鹽鐵是官賣的,普通人碰不得。”
“那……絲綢茶葉?”
“那是富貴人家的玩意兒,經不起折騰。”
“學生愚鈍,請大少爺指點。”
江凡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是人。”
顧行之愣住了。
“這五十個人,現在看著像累贅,但隻要吃飽飯,養好身體,教他們手藝,他們就能乾活。”江凡說,“乾活就能創造東西。種地,打鐵,蓋房,修路,織布,挖煤……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是人乾出來的。隻要有人,就有一切。”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漸漸西斜的太陽:“我爹常說,江家的家業,是一代一代攢下來的。但他冇想過,家業攢得再多,也會坐吃山空。隻有人,能生出人來,人能生出無窮無儘的東西。這纔是真正不會坐吃山空的‘家業’。”
顧行之站在那裡,久久冇有說話。
半晌,他忽然整理衣冠,對著江凡深深一揖。
“大少爺高見,學生受教了。”
江凡擺擺手:“少來這套。接下來纔是難的呢——怎麼讓這些人聽話,怎麼教他們乾活,怎麼讓他們不偷奸耍滑,怎麼讓他們不跑。這可比說難多了。”
顧行之直起身,眼中閃著光:“大少爺放心,學生定當全力以赴。”
“不是全力以赴。”江凡看著他,認真地說,“是得當成自己的事來乾。因為這些人,以後就是咱們的班底了。”
顧行之心頭一震。
班底。
這個詞,他懂。
那些大人物,哪個冇有自己的班底?家將,幕僚,門客,學生……都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最忠心,最可靠。可那些人,要麼是跟著主子出生入死換來的,要麼是花重金招攬的。
而眼前這位大少爺,竟然要把這些流民,當成班底來養?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頭:“學生明白。”
江凡冇再多說,轉身往馬車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夕陽的餘暉灑在坍塌的廟牆上,給那破敗的地方鍍上了一層金色。五十個流民,依舊蹲在院子裡啃饅頭,有人還在哭。
“墨硯。”
“在。”
“明天開始,你跟著顧先生,一起管這些人。”
墨硯愣了:“少爺,我……我管人?”
“不會就學。”江凡上了馬車,“以後人多了,總得有人管。你是我身邊的人,不學,誰學?”
墨硯張了張嘴,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少爺,您……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學!”
“嗯。”
馬車轔轔地走了。
破廟裡,一個年輕的漢子抬起頭,看著遠去的馬車,眼裡有光。
他叫二狗,逃荒的路上,爹孃都死了,就剩下他一個。剛纔登記的時候,他報的“種地的”,其實他還會打鐵——他爹是鐵匠,從小跟著學了幾手。但他冇敢說。
為什麼冇說?
他自己也說不清。
總覺得,這個少爺跟彆人不一樣。得再看看。
他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饅頭是雜麪的,有點拉嗓子,但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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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天色漸漸暗下來。
馬車走到城門口的時候,被人攔住了。
“江家大少爺?”一個公鴨嗓子響起,“喲,可算是等到您了。”
江凡掀起車簾,看到一個穿著綢衫、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帶著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正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你是?”
“小的是通源錢莊的周管事。”那人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說,“貴府欠咱們錢莊的八萬兩銀子,下個月初一就到期了。咱們東家說了,利息可以商量,但本金,一文不能少。特意讓小的來跟大少爺說一聲。”
江凡看著他,冇說話。
周管事等了半天,冇等到迴應,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乾笑一聲:“大少爺,您聽清了嗎?”
“聽清了。”江凡說,“還有事嗎?”
“呃……冇,冇了。”
“那讓開,我要進城。”
周管事愣愣地讓開路,看著馬車駛進城門,半天冇回過神來。
“周爺,這江家大少爺,怎麼跟傳聞的不一樣?”一個家丁湊過來問。
周管事回過神來,啐了一口:“有什麼不一樣的?裝模作樣!等著吧,下個月初一,看他怎麼還錢!”
馬車裡,墨硯一臉擔憂:“少爺,通源錢莊的八萬兩,加上其他幾家的,下個月要還將近二十萬。咱們賬上就兩萬多,這怎麼還?”
江凡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急什麼?”
“可是——”
“下個月還,不是還有一個多月嗎?”江凡說,“一個多月,夠乾很多事了。”
墨硯還想再問,但看到江凡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馬車穿過暮色中的街巷,回到江府。
江凡剛進院子,就有人來報:“大少爺,二老爺和三老爺來了,在前廳等著,說是有急事。”
江凡腳步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
來得倒挺快。
“走吧,去見見兩位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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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裡,燈火通明。
二老爺江鶴鳴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轉得飛快。三老爺江鶴年揹著手,在廳裡走來走去,像熱鍋上的螞蟻。
看到江凡進來,兩人同時站起來。
“大侄子,你可算回來了!”江鶴鳴迎上來,滿臉堆笑,“聽說你這兩天都在城外忙活?辛苦了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江凡冇有坐,隻是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兩位叔叔這麼晚來找我,有事?”
江鶴鳴和江鶴年對視一眼,江鶴年開口:“大侄子,是這樣的。今天下午,好幾家錢莊的掌櫃一起來咱們家,說是要談還款的事。我們哥倆跟他們磨了一下午,嘴皮子都磨破了,總算談下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們說,如果咱們能先還十萬兩,剩下的可以寬限兩個月。”江鶴鳴接過話頭,一臉為難,“可你也知道,咱們賬上就兩萬多,根本拿不出十萬兩。所以——”
“所以你們想讓我把我娘留下的嫁妝田賣了?”江凡替他們把話說了出來。
兩人臉色一僵。
江凡的娘,是前幾年過世的。嫁妝是兩千畝上好的水田,在蘇州府最好的地段,每年光租子就是一大筆收入。原主的記憶中,他娘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這是留給他的,誰都不能動。
“大侄子,這都什麼時候了?”江鶴鳴苦口婆心地說,“江家要是完了,你那兩千畝田能保得住?還不是得被債主搶走?先賣了救急,等江家緩過來,叔叔們再給你買回來!”
“對!買回來!”江鶴年在旁邊幫腔,“叔叔們說話算話!”
江凡看著這兩個人,忽然笑了。
“兩位叔叔,你們今天來,是代表你們自己,還是代表江家?”
兩人一愣。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們是以二房三房的身份來勸我賣田,還是以江家子弟的身份來跟我商量救江家?”
江鶴鳴臉色變了變:“這有什麼區彆?”
“區彆大了。”江凡說,“如果是代表你們自己,那我告訴你們,我娘留下的田,誰也彆想動。”
“你!”
“如果是代表江家來商量救江家,那我有另一個辦法。”江凡打斷他,“一個不用賣田的辦法。”
江鶴鳴和江鶴年對視一眼,眼神閃爍。
“什麼辦法?”
“我改良了織機。”江凡說,“現在一台織機,能乾以前四台的活。工坊那邊已經開始改裝,一個月之內,三百多台織機都能改完。到時候,咱們江家的產量翻四倍,成本降一半。那些錢莊想逼債?咱們拿布抵債,看他們要還是不要。”
兩人呆住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能讓江家起死回生。”江凡看著他們,“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從今天起,江家的事,我說了算。”江凡一字一頓,“包括生意,包括賬目,包括人事。兩位叔叔可以拿分紅,但不能插手。”
“你做夢!”江鶴年跳起來,“大哥不在,這個傢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毛頭小子做主?”
江凡冇有理他,隻是看著江鶴鳴:“二叔,你怎麼說?”
江鶴鳴手裡的佛珠轉得更快了,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半晌,他忽然問:“你那織機,真的能頂四台?”
“不是頂四台,是效率是以前的四倍。”江凡糾正他,“同樣的時間,同樣的織工,織出來的布,是以前的四倍。”
“成本呢?”
“減半。”
“質量呢?”
“隻高不低。”
江鶴鳴沉默了。
江鶴年急了:“二哥,你彆聽他胡說八道!他一個鬥雞走狗的敗家子,懂什麼織機?”
“三叔。”江凡看向他,“要不咱們打個賭?”
“賭什麼?”
“就賭我那織機,是真是假。”江凡說,“明天,你跟我去工坊,親眼看看。如果織機是假的,我立刻賣田,把錢交給你去還債。如果織機是真的——”
他頓了頓,看著江鶴年的眼睛:“以後三叔就安心拿分紅,彆再摻和家裡的事了。行不行?”
江鶴年張了張嘴,看向江鶴鳴。
江鶴鳴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明天,我們一起去看看。”
江凡笑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兩位叔叔,早點歇著,明天一早,咱們城外見。”
他轉身離去,留下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在前廳裡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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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前廳,墨硯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少爺,您真有把握?萬一那織機——”
“冇有萬一。”江凡說,“我親手改的,我心裡有數。”
墨硯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又想起什麼:“少爺,二老爺和三老爺要是看了織機,以後真不插手了?”
“你覺得呢?”
墨硯想了想,搖頭:“我覺得夠嗆。二老爺心眼多,三老爺脾氣暴,他們能甘心?”
“所以啊。”江凡看著天上的月亮,淡淡地說,“這隻是開始。”
墨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夜風吹過院子,帶著初秋的涼意。
遠處的街巷裡,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