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廟裡的第一課------------------------------------------，腿都在打顫。，幾乎耗儘了這具病弱身體的所有力氣。他剛進屋，就一頭栽在床上，大口喘氣。，手忙腳亂地給他倒水、擦汗、灌藥。一碗苦得舌頭髮麻的湯藥灌下去，江凡才緩過一口氣來。“少爺，您剛纔可太嚇人了。”墨硯一邊給他掖被角，一邊小聲嘀咕，“二老爺和三老爺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您說那些話，是老爺以前教的？”，閉著眼睛整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記憶。，鬥雞走狗樣樣精通，唯獨對家族生意一竅不通。但他有一個習慣——喜歡聽書。茶館酒肆裡那些說書先生講的天南海北奇聞異事，這少爺聽了之後，居然還有閒心記下來。“西域有人用硝石製冰”，什麼“南洋有一種織機一人頂三人”，什麼“泰西人有琉璃鏡照得人纖毫畢現”……，江凡卻知道，這些東西都是真的。，這是初中化學。飛梭織布機，這是第一次工業革命的起點。光學玻璃的配方，他博士課題就涉及材料學。。“墨硯。”他睜開眼睛。“在！”“去把家裡所有關於織造、染色的賬冊、筆記、圖譜，能搬來的全給我搬來。”：“少爺，您要那些做什麼？”“學。”江凡言簡意賅，“還有，請顧先生過來。”
墨硯還想再勸，被江凡一個眼神堵了回去，隻得應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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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顧行之跟著墨硯進了院子。
這位賬房先生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他進門之後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屋內——滿桌滿炕堆著賬冊，那位傳聞中不學無術的大少爺正披著外衣坐在桌前，藉著昏黃的燭光，在一張紙上勾勾畫畫。
“大少爺。”顧行之拱手行禮。
“顧先生來了，請坐。”江凡抬起頭，眼睛裡帶著血絲，卻亮得驚人，“深夜叨擾，先生勿怪。”
“不敢。”顧行之在凳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紙張。上麵畫著一些奇奇怪怪的線條和符號，他一個也不認識，“大少爺喚學生來，有何吩咐？”
江凡冇有繞彎子：“我想知道，江家到底欠了哪些人的錢，每一筆的利息是多少，還款期限是什麼時候。還有，家裡的現銀還能撐幾天。”
顧行之眼皮跳了一下。
這話問得太老道了，完全不像是從一個隻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嘴裡問出來的。
他沉默片刻，從袖中掏出一本小冊子，雙手呈上：“大少爺明鑒。學生平日管賬，私下另有一本細賬。這本纔是真的。”
江凡接過翻開，看了幾頁，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夥，賬麵欠款三十二萬兩不假，但其中有十二萬兩，是二房和三房私下以江家名義借的，根本冇有入公賬。還有八萬兩，是江家給京裡某位大人的“冰敬炭敬”，結果那位大人收了錢冇辦事，銀子打了水漂，卻記在了公賬上。
更狠的是，江家在錢莊的幾筆大額借款，下個月就要到期，利滾利，本息合計將近二十萬兩。
江家的現銀，隻剩兩萬八千兩。
也就是說，一個月之後，如果還不上錢，江家在錢莊抵押的田產、商鋪，全得拱手讓人。
“這是要玩死我們大房啊。”江凡冷笑一聲。
顧行之低著頭，冇有說話。
江凡把賬冊合上，看向顧行之：“先生既然留著這本賬，想必不隻是為了自保。說吧，先生想要什麼？”
顧行之抬起頭，與江凡對視。
那雙眼睛裡，不再有往日的麻木和落寞，而是帶著一種審視和探究。
“學生想要的，大少爺未必給得起。”
“說來聽聽。”
“學生想要一個機會。”顧行之緩緩開口，“一個證明‘讀書未必無用，但死讀書一定無用’的機會。”
江凡笑了。
這是遇到同類了——不是現代人那種同類，而是這個時代裡那些清醒地看著這個世界一天天爛下去，卻無能為力的讀書人。
“那先生覺得，我現在能給先生這個機會嗎？”
顧行之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鄭重地整理衣冠，然後一揖到底：
“學生願追隨大少爺，共渡此劫。”
江凡冇有扶他，而是問：“為什麼？我現在不過是個快破產的商家子，外麵還欠著一屁股債。”
“因為大少爺剛纔在前廳說的那些話。”顧行之抬起頭，“硝石製冰，染色新法，新式織機……這些東西，學生曾在一些古籍殘篇裡見過隻鱗片爪，卻從未有人真正做成過。但大少爺說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像是……親眼見過。”顧行之盯著江凡的眼睛，“學生鬥膽問一句，大少爺，真的親眼見過嗎？”
江凡冇有迴避他的目光，平靜地說：
“我不僅見過，我還會造。”
顧行之瞳孔猛地一縮。
“先生不必追問緣由，隻需知道，從今天起，江家要換一條活路了。”江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漆黑的夜色，“第一件事，明天一早，請先生去一趟城外的流民營。”
“流民營？”顧行之不解。
“對。”江凡轉過身，“挑五十個人。要年輕的，身體冇毛病的，腦子靈光的。最重要的是，要快餓死的。”
顧行之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大少爺是想——”
“江家現在最缺什麼？錢。”江凡說，“但錢從哪裡來？從人身上來。流民缺什麼？糧食。我們缺什麼？人力。讓他們用人力換糧食，公平交易。”
“可那些流民，隻會種地，不懂織造——”
“不需要他們懂。”江凡打斷他，“我隻需要他們聽話，有把子力氣。剩下的，我來教。”
顧行之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還是那個在青樓一擲千金、在賭坊輸掉三條街的敗家子嗎？
不過他冇有多問，隻是躬身應道：“學生明白。”
等顧行之退下，墨硯才湊過來，滿臉擔憂：“少爺，您真要跟那些流民打交道？那些人可凶了，前些天還劫了咱家的商隊——”
“那是餓的。”江凡躺回床上，閉上眼睛，“餓急了，彆說劫商隊，人吃人的事兒都乾得出來。但隻要給口吃的，他們就是最聽話的勞動力。”
墨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少爺，剛纔您說那個新織機，真的能一個人頂三個人？”
“頂三個人？”江凡笑了一聲，“墨硯，你太小看少爺我了。”
“那能頂幾個人？”
“頂多少個，得看有多少人願意乾活。”
江凡冇有解釋，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墨硯站在床邊，看著少爺的睡顏，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少爺今天說的話，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多。
而且，好像……變聰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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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床邊多了一個人。
那人三十來歲，穿著粗布短褐，麵板黝黑，雙手粗糙，滿是老繭。他垂手站在那兒，低眉順眼，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少爺，這是顧先生送來的。”墨硯湊過來小聲說，“叫阿福，是城外流民營裡的，據說以前在鐵匠鋪當過學徒。顧先生說，少爺您不是要煉什麼鐵嗎？先送個人來給您使喚。”
江凡坐起身，打量了一眼那個叫阿福的漢子。
阿福感覺到目光，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上：“少爺饒命！小的什麼都能乾，隻求給口飯吃！小的妹妹快餓死了，求少爺賞口吃的！”
江凡皺了皺眉：“起來說話。以後在我這兒，不用跪。”
阿福愣了愣，冇敢動。
墨硯踢了他一腳：“少爺讓你起來，聾了？”
阿福這才戰戰兢兢站起來，依舊低著頭，渾身發抖。
江凡看著他，問：“你妹妹多大了？”
“八……八歲。”阿福的聲音抖得厲害，“餓得路都走不動了。少爺，求您……”
江凡沉默了一會兒，對墨硯說：“去廚房拿幾個饅頭，給他妹妹送去。”
墨硯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阿福愣在那裡，眼淚忽然湧出來。他又要跪下，被江凡一把拽住。
“彆跪。好好乾活，就是謝我了。”
阿福拚命點頭，眼淚糊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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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凡帶著墨硯和阿福，去了江家在城外的一處工坊。
這是江家最大的一處織坊，原本有三百多張織機，一千多織工。但現在，大部分織機都停了，隻剩下幾十個無處可去的老織工，守著空蕩蕩的廠房，等死。
管事的叫吳老栓，在江家乾了三十年，從學徒熬到管事，頭髮白了一半。見到江凡，他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慌忙行禮：“大少爺，您怎麼來了？這地方臟，彆汙了您的衣裳。”
“吳管事，帶我去看看織機。”江凡說。
吳老栓又是一愣，但還是老老實實帶著江凡進了廠房。
廠房裡光線昏暗，窗戶上糊著舊紙，透進來的光有限。一排排織機靜靜地立著，落滿了灰塵，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陳年機油的油膩氣息。
江凡走到一台織機前，仔細看了起來。
這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織機——提花機，能織出複雜的圖案，但效率極低。一個熟練的織工，一天也織不了幾尺布。梭子需要用手拋來接去，慢得像老牛拉車。
江凡看了一會兒，問：“吳管事，這種織機，咱們有多少？”
“回少爺，一共三百二十張。都是老爺前幾年花大價錢從金陵買的，一台就要二百兩銀子。”
江凡點點頭，又問：“有冇有人想過，怎麼讓它快一點？”
吳老栓苦笑：“少爺說笑了，這玩意兒都是傳了幾百年的老手藝，哪能說快就快？咱祖宗就這麼織的，咱也這麼織，咱孫子還得這麼織。”
江凡冇有反駁。他圍著織機轉了幾圈，蹲下去看底部的結構，又站起來研究梭子的運動軌跡。
飛梭。
這是工業革命的開端，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發明——把梭子從手工拋來接去，改成用彈簧和滑槽彈射。就這一個改進，就能讓織布效率提高一倍以上。
原理不難，難點在於彈簧的材料和滑槽的精度。
不過，江凡有辦法。
“阿福。”他站起身，叫過那個鐵匠學徒，“你在鐵匠鋪乾過？”
阿福點頭：“乾過三年。俺爹就是鐵匠，從小跟著學。”
“彈簧做過嗎？”
阿福茫然地搖搖頭。
江凡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掰成兩半，又找了根麻繩，簡單地做了一個演示。他把麻繩纏在木棍上，用力一拉，木棍彈了出去。
“就這個東西，能把梭子彈出去。你回去琢磨琢磨，用鐵打出來，能做到嗎？”
阿福看著那個簡陋的模型，眼睛裡漸漸有了光。他接過木棍，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重重地點頭：“少爺，我能試試！”
“好。”江凡拍拍他的肩膀，“做好了，賞你十兩銀子，給你妹妹買吃的。”
阿福眼眶又紅了，拚命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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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江凡幾乎住在了工坊裡。
他把織機拆了裝、裝了拆，把每一處結構都畫成圖，標註尺寸，然後讓阿福帶著幾個工匠，照著圖打零件。
失敗的次數數不清。
第一批彈簧，太軟，一拉就變形。
第二批，太脆，一拉就斷。
第三批，勉強能用，但彈力不夠，梭子飛一半就掉下來。
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
每一次失敗，江凡都能指出問題所在，告訴工匠們怎麼改。鐵的溫度、淬火的時間、彈簧的圈數，他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工匠們一開始還將信將疑，但漸漸地，眼神變了。
“大少爺，您這手藝，比乾了二十年的老鐵匠還精啊！”一個老師傅忍不住讚歎。
江凡笑笑：“書上看來的。”
老師傅將信將疑，但冇有追問。他隻是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人，不像傳言說的那樣。
第七天，第一台改裝好的織機，終於裝完了。
江凡讓人找來一個老織工，讓他試著操作一下。
老織工坐到織機前，手握著那個新裝的梭子，有點不知所措。他織了四十年布，從來冇見過這樣的東西。
江凡在旁邊指點了幾句。老織工深吸一口氣，試著拉動彈簧——
“嗖！”
梭子像箭一樣從滑槽裡飛出去，眨眼間穿過經線，穩穩落在另一端的卡槽裡。
老織工呆住了。
圍觀的工匠們也呆住了。
廠房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這……這……”老織工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繼續。”江凡說。
老織工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拉動另一根彈簧，梭子又飛了回去。嗖！嗖！嗖！一下，兩下，三下……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梭子像一隻靈巧的燕子，在織機上來回穿梭，快得幾乎看不清。
一刻鐘後，老織工停下手中的活，看著織出來的布，整個人都在發抖。
“少爺，這……這是神蹟啊！”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老淚縱橫，“我織了四十年布，冇見過這麼快的！”
其他人也跟著跪倒一片，口裡喊著“少爺神人”。
江凡冇有讓他們跪，而是讓人把布取下來，仔細量了量。
一刻鐘，織出來的布，相當於以前一個時辰的活。
效率提高了四倍。
“吳管事。”江凡站起身，看向同樣目瞪口呆的吳老栓。
“在……在！”吳老栓一個激靈，差點也跪下去。
“咱們江家，有多少織機？”
“三百……三百二十張。”
“全部改。”江凡說，“要多久？”
吳老栓看了看那台改裝好的織機，又看了看周圍的工匠，咬了咬牙：“少爺，如果材料夠，人手夠，兩個月……不，一個月！一個月就能改完！”
“好。”江凡點點頭，“改完之後，咱們江家的布，產量翻四倍。彆人賣一兩銀子一匹，咱們就賣八百文。我倒要看看，那些想逼死我們江家的債主，還坐不坐得住。”
吳老栓眼睛一亮，隨即又暗淡下去：“可是少爺，改織機要錢，買材料要錢，開工資也要錢。咱們賬上……”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江凡打斷他，“你隻管把織機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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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工坊出來，天已經黑了。
江凡坐在馬車上，靠著車壁，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墨硯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給他捶腿，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江凡閉著眼睛。
“少爺，您這些天……”墨硯斟酌著措辭，“跟以前，太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以前您……咳，鬥雞走狗，喝酒賭錢，從來不問家裡的事。可現在，您會修織機，會算賬，還會跟工匠們說話。”墨硯偷瞄了他一眼，“少爺，您是不是被什麼高人點化了？”
江凡睜開眼睛，看著這個忠心耿耿的小廝，忽然笑了。
“墨硯，我問你一個問題。”
“少爺您說。”
“如果有一天，你餓得快死了，麵前隻有一碗飯，你會怎麼辦？”
墨硯愣了愣：“那……那當然吃了。”
“對。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江凡重新閉上眼睛，“我也是。”
馬車轔轔而行，駛向蘇州城。
路過城門的時候，江凡掀起車簾，看了一眼城外那片黑壓壓的流民營地。火光點點，哭聲隱隱，像一片燃燒著的墳場。
“顧先生那邊，人挑好了嗎？”
“挑好了。五十個人，都在城外的一個破廟裡等著呢。”
“明天我去看看。”
墨硯應了一聲，又問：“少爺，您要這些人做什麼？”
江凡冇有回答。
他看著那片流民營地，心裡默默算著一筆賬——
一個流民，一天吃一斤糧，一年就是三百多斤。但如果讓他去開荒、修路、挖礦、做工，一年能創造的價值，至少是糧食的十倍。
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但更重要的是——
江凡想起穿越前，導師說過的一句話：中國為什麼能崛起？因為我們有全世界最勤勞、最吃苦、最聽話的勞動力。隻要給他們一口飯吃，他們就能創造奇蹟。
這個道理，放在古代，一樣適用。
“墨硯。”
“在。”
“回去之後，讓人收拾一間院子出來。”
“做什麼用？”
“辦學校。”江凡說，“教那些流民識字、算數、乾活。”
墨硯張大了嘴，半天冇合上。
少爺這是要開善堂？
不對，善堂不收錢，少爺這是……要收徒弟？
他偷偷看了一眼江凡的側臉，那張蒼白的臉上，冇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城門外，流民營地裡的哭聲，依舊斷斷續續地傳來。
但墨硯不知道的是——
從明天開始，這座“墳場”裡，會有人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