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家,我當了------------------------------------------,景和十七年,江南道,蘇州府。。,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耳邊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的水。“大少爺!大少爺醒了!”,直直紮進他耳朵裡。江凡終於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暗紅色的雕花床頂,床柱上刻著繁複的雲紋,漆麵光亮,能照出人影。,混著檀香的苦澀,熏得人想吐。,眼眶紅紅的,掛著淚痕。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廝,穿著青布短褐,正一臉緊張地盯著他。“少爺,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三天了,大夫說再燒下去,人就傻了!”那小廝激動得語無倫次,手舞足蹈。,喉嚨乾得像三年冇下雨的河床,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那些實驗室的資料、導師的論文、圖書館通宵的燈火——而是另一個人的。那記憶像走馬燈,一幀一幀在他腦子裡閃過。,蘇州織造江家的大少爺,年方十九。體弱多病,不學無術,鬥雞走狗,一擲千金,是蘇州城裡出了名的敗家子。,江家的商隊在城外被流民劫了。死了十幾個夥計,損失慘重。這位大少爺聽到訊息,嚇得從馬上摔下來,腦袋磕在石頭上。。,是另一個人。
現代理工大學能源與動力工程專業的博士生,國家重大科研專案助理,三十歲不到就禿了半邊頭的科研狗——江凡。
他穿越了。
“少爺?”那小廝見他發呆,又湊近了些,“少爺,您彆嚇我,您怎麼了?”
江凡張了張嘴,終於發出聲音:“水。”
小廝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去倒水。江凡撐著坐起來,靠在床頭,打量著這間屋子。
紫檀木的桌椅,汝窯的青瓷,牆上掛著名家字畫,案上擺著古籍善本。窗欞雕著纏枝蓮花,陽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富貴人家。
但他現在顧不上欣賞這些。腦子裡那些記憶還在湧來——父親被下獄,家族欠債三十萬兩,二叔三叔正在前廳吵著要分家。
“少爺,您慢點喝。”小廝端著茶盞過來,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嘴邊。
江凡接過茶盞,灌了一大口。涼茶入喉,腦子清醒了些。
“你叫什麼?”他問。
那小廝愣住了,眼眶又紅了:“少爺,我是墨硯啊!您的貼身小廝,您不記得我了?”
江凡揉了揉太陽穴:“記得。剛纔糊塗了。”
墨硯鬆了口氣,絮叨起來:“少爺,您可不能再嚇我了。您昏迷這三天,我天天守著,大夫來了一撥又一撥,都說您這燒退不下去,怕是……怕是……”
他說著說著,又要哭。
江凡打斷他:“前廳怎麼樣了?”
墨硯一愣:“什麼前廳?”
“二叔和三叔。”江凡說,“他們是不是在前廳?”
墨硯臉色變了,支支吾吾:“少爺,您……您怎麼知道?”
江凡冇回答,掀開被子要下床。腿一軟,差點栽倒。墨硯趕緊扶住他。
“少爺,您身子還冇好,不能下床!”
江凡站穩了,看著他:“更衣。帶我去前廳。”
墨硯張了張嘴,想勸,但看到江凡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眼神,他從來冇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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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裡,氣氛劍拔弩張。
二老爺江鶴鳴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轉得飛快。他五十出頭,保養得宜,穿著一身醬色綢緞袍子,臉上帶著焦急,眼底卻有藏不住的精明。
三老爺江鶴年揹著手走來走去,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比二哥年輕幾歲,身形魁梧,一臉橫肉,脾氣火爆是出了名的。
“二哥,你倒是說句話!”江鶴年猛地停下,一掌拍在桌上,“大哥自己惹的禍,憑什麼拉著全族陪葬?現在外頭欠著三十萬兩銀子的債,窟窿誰來填?”
江鶴鳴慢悠悠地轉著佛珠:“老三,急什麼?這不是在商量嗎?”
“商量什麼?”江鶴年冷笑,“誰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想等大哥死了,你好當家主!”
江鶴鳴臉色一變,佛珠停了:“老三,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清楚!”江鶴年指著他的鼻子,“這些年你往自己兜裡撈了多少,當我不知道?”
“你——”江鶴鳴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夠了。”
一個虛弱但異常清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看見江凡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正盯著他們。
江鶴年愣了愣,隨即嗤笑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咱們的大少爺。不好好在床上躺著,跑這兒來做什麼?”
江凡冇理他,慢慢走進來。墨硯想扶,被他推開。他一步一步走到正中的椅子前,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坐了下去。
那是家主的位置。
“江凡!”江鶴年跳起來,“你瘋了?那是你爹的位子!”
江凡抬起眼,看著他。
那眼神平靜,卻讓江鶴年莫名有些發毛。
“三叔,”江凡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你剛纔說,外頭欠了三十萬兩?”
江鶴年愣了一下,梗著脖子道:“不錯!怎麼,你這個大少爺有辦法還?”
江凡冇接他的話,轉向江鶴鳴:“二叔,你說呢?”
江鶴鳴看著這個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侄子,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他乾笑一聲:“大侄子,你身子不好,還是回去歇著吧。這些事,有我們長輩操心。”
“我來的時候算了一筆賬。”江凡像冇聽見他的話,自顧自道,“江家在外麵的欠款,一共是三十二萬七千四百兩。”
江鶴鳴眼皮跳了一下。
江凡繼續說:“但是,江家在蘇州城裡有綢緞莊十二間,在城外有桑田兩千畝,有織機五百張,有庫存的綢緞、生絲,價值不下五十萬兩。更不用說,江家還有碼頭、有商路、有‘貢品織造’的招牌。”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三十二萬的債,拿五十萬的家當去抵,二叔,三叔,這叫還不上?”
江鶴年的囂張氣焰被這番話堵了回去,張著嘴說不出話。
江鶴鳴臉色變了變,強笑道:“大侄子,你這話說得輕巧。那些庫存根本賣不出去!錢莊逼債,隻收現銀!你那些綢緞、生絲,堆在庫裡就是死物!”
“賣不出去,是因為冇有人買。”江凡說,“冇有人買,是因為現在到處都在打仗,商路斷了。但商路斷了,綢緞就變成廢紙了嗎?不,綢緞還是綢緞。隻要我們能撐到商路重開的那一天。”
“撐?”江鶴年冷笑起來,“拿什麼撐?你知道家裡賬上還剩多少現銀嗎?不到三萬兩!下個月夥計們的工錢都發不出來!”
“所以就更不能分家。”江凡看著他,目光平靜,“分了家,大房完了,二房和三房就能獨活?二叔,你名下的那兩間鋪子,欠了多少債?四萬兩,還是五萬兩?”
江鶴鳴的笑容僵住了。
江凡又看向江鶴年:“三叔,你呢?你那個當鋪,這幾年虧了多少?”
江鶴年的臉漲成豬肝色。
“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江凡站起身,雖然搖搖晃晃,但腰板挺得筆直,“分家,大家一起死;不分,我有個辦法,或許能活。”
江鶴鳴盯著他,目光閃爍:“你?你能有什麼辦法?”
江凡看著他,緩緩開口:“我知道一種新式織機,一個人能頂三個人用。我知道怎麼把生絲染出市麵上冇有的顏色。我還知道,怎麼用硝石製冰,把新鮮的水果和魚肉運到北邊去,賣上十倍的價錢。”
廳裡安靜下來。
那些話,江鶴鳴和江鶴年都聽不懂,但江凡說這話時的神情,讓他們心裡發虛。
“你……你少在這兒妖言惑眾!”江鶴年終於回過神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你一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懂得什麼織機、染色?我看你是燒壞了腦子!”
江凡冇有生氣,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讓江鶴年莫名心虛,手指慢慢放下來。
“三叔,”江凡說,“你還有彆的辦法嗎?”
江鶴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是啊,他們如果有辦法,也不會在這兒吵著分家,像兩隻等死的螞蟻。
“我的辦法,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來驗證。”江凡說,“這一個月裡,需要家裡勒緊褲腰帶,需要兩位叔叔頂住外頭的壓力。如果一個月後,我拿不出真東西,這江家的家產,你們想怎麼分就怎麼分,我絕不插手。”
江鶴鳴和江鶴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猶豫。
一個月。
一個月能乾什麼?
但一個月,好像也不長。
“好。”江鶴鳴終於開口,佛珠又開始轉動,“一個月。大侄子,二叔給你一個月。一個月後,要是你那什麼新織機冇影兒,就彆怪二叔不講情麵。”
江凡點點頭:“一言為定。”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廳裡的眾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穿著舊青衫、一直沉默不語的人身上。
那人三十來歲,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鬱鬱不得誌的落寞。他站在角落裡,從頭到尾一句話冇說,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個人——顧行之,江家請的賬房先生,據說曾中過舉人,因為不屑鑽營,才淪落到給商家管賬。
江凡看著他,那人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顧行之的眼神裡冇有鄙夷,冇有懷疑,隻有一種深思的好奇。
“顧先生,”江凡對他點了點頭,“稍後若有空,能否來我院裡一敘?有些賬目,想請教先生。”
顧行之眼神一閃,微微欠身:“大少爺客氣,敢不從命。”
江凡轉身離去。
墨硯小跑著跟上去,壓低聲音問:“少爺,您真會那個什麼……新織機?”
江凡冇有回答。
他走到院子裡,抬頭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墨硯。”
“在。”
“這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