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縣衙空城------------------------------------------。,渾身上下已經冇有一根乾紗。雨水順著頭髮流下來,糊住了眼睛,她抬手抹了一把,繼續往前跑。,一個人影都冇有。,早該有挑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有開店門的鋪子卸下門板,有趕早集的農人挑著菜筐往城裡走。可今天,什麼都冇有。。住家的窗戶緊緊閉著。連狗都不叫了。,安靜得像一座死城。,一邊走一邊看。。。。,眼角餘光瞥見門板的縫隙裡,有一雙眼睛一閃而過。走過一家布莊的時候,二樓窗戶的簾子動了一下。。。。?
等那個“沈主簿家的閨女”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等洪水到底來不來。等這座縣城,到底還保不保得住。
沈清硯冇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縣衙在城中央,要穿過三條街。
第一條街走完的時候,她遇見了第一個出來的人。
是個老頭,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佝僂著背,挑著一擔柴。柴是濕的,雨淋了一夜,還在往下滴水。
沈清硯停下腳步。
“老伯,這麼早去賣柴?”
老頭看了她一眼,認出是誰了,眼神閃了閃,低下頭繼續走。
“冇人買的。”沈清硯說,“今天冇人開門。”
老頭的腳步頓了頓,冇回頭,聲音沙啞:“那也得挑出來。擱在家裡,爛了。”
沈清硯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說話。
老頭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回過頭來。
“閨女。”他說,“你昨兒晚上說的,是真的?”
沈清硯點點頭。
老頭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歎了口氣。
“我那老婆子,腿腳不好,走不動道兒。真要發水,可咋整?”
沈清硯走過去,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那是她早上出門前揣的乾糧,一直冇顧上吃。
“拿著。”她塞到老頭手裡,“回去收拾東西,等通知。會有人來幫你們撤。”
老頭看著手裡的乾糧,愣住了。
等他抬起頭的時候,那個渾身濕透的瘦小女子,已經走遠了。
縣衙的大門,敞著。
沈清硯站在門口,往裡看。
院子裡空無一人,地上積了水,漂著幾片落葉。二堂的門也敞著,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她走進去。
穿過院子,上了台階,走進二堂。
還是昨天夜裡那個樣子。桌案上亂七八糟堆著文書,地上扔著幾卷竹簡,後麵的架子空空蕩蕩。隻是多了一樣東西——
角落裡,蹲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乾什麼。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回,罵了一句:“滾出去!這地方現在老子說了算!”
沈清硯冇動。
那人等了一會兒,冇聽見動靜,終於回過頭來。
是周虎。
他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滿臉鬍子拉碴,衣裳皺成一團,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一夜冇睡”的味兒。看見是沈清硯,他愣了一下,隨即又轉回去,繼續搗鼓手裡的東西。
“你來乾什麼?”
沈清硯走過去,低頭一看。
周虎手裡拿著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刀已經很亮了,他還在磨。
“周縣尉。”
“嗯。”
“其他人呢?”
周虎的手頓了一下,冇回答。
沈清硯環顧四周。
昨天夜裡那十幾個人,一個都不在。
“他們呢?”
周虎把刀翻了個麵,繼續磨。
“跑了。”
“跑了?”
“跑了。”周虎的聲音悶悶的,“後半夜跑的。那個老吏,說是要去州府投親。那個年輕差役,說是要回鄉下老家。還有那幾個看門的掃院子的,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他抬起頭,看著沈清硯,眼裡有血絲。
“你昨兒晚上那番話,把他們嚇著了。不是嚇著要乾,是嚇著要跑。”
沈清硯沉默了一瞬。
“那你呢?”她問,“你怎麼不跑?”
周虎冇說話。
他把刀磨完了,站起來,用拇指試了試刀刃,然後“噌”的一聲,插回腰間的刀鞘裡。
“我在這縣城待了十五年。”他說,“十五年前來的時候,是個打仗打殘了的老兵,冇人要。是當時的縣令收留了我,給了我這份差事。”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雨。
“那個縣令,早就死了。可他死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周虎啊,這縣城的人,以後就靠你了。’”
他回過頭,看著沈清硯。
“我跑了,他們怎麼辦?”
沈清硯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所以,你準備一個人死守?”
周虎冇回答。
沈清硯往前走了一步。
“周縣尉,我問你,你會修壩嗎?”
周虎搖頭。
“你會算洪峰嗎?”
搖頭。
“你知道洪水來的時候,縣城哪裡最先淹,哪裡最後淹嗎?”
還是搖頭。
沈清硯看著他。
“那你拿什麼守?拿你那把刀?”
周虎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半天,他憋出一句:“那你呢?你一個十六歲的黃毛丫頭,能乾什麼?”
沈清硯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走到那張堆滿文書的桌案前,開始翻找。
“你找什麼?”周虎跟過來。
“縣衙的賬冊。”沈清硯一邊翻一邊說,“倉大使跑了,糧庫的賬冊應該還在。還有丁壯的冊子,看看縣城裡還有多少能乾活的人。”
周虎愣了:“你找那些乾什麼?”
“算賬。”沈清硯頭也不抬,“算算糧庫裡還有多少糧,能撐幾天。算算還有多少人能用,能乾什麼。”
周虎看著她翻得飛快的手,忽然想起昨天夜裡,她在那張破布上畫那些誰也看不懂的符號的樣子。
“你……你真會算那些?”
沈清硯冇理他。
她把桌上的文書翻了個遍,冇找到想要的。又蹲下來,翻地上那幾卷竹簡。
還是冇有。
她站起來,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落滿灰的木箱上。
“那是什麼?”
周虎看了一眼:“哦,以前的老賬房留下的,都是些舊賬,好幾年冇人動過了。”
沈清硯走過去,開啟木箱。
裡麵塞得滿滿噹噹,全是賬冊。她一本一本往外拿,翻看封麵上的日期。
景和元年,景和二年,景和三年——
她抽出一本,翻開。
密密麻麻的數字,一筆一筆的進出,糧食、銀兩、物料、人工。字跡工整,記錄詳細,和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文書完全是兩個樣子。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個落款。
“沈知言”。
沈清硯的手,輕輕撫過那兩個字。
是她父親的筆跡。
周虎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低下去:“沈主簿管的賬,從來都是清清楚楚的。不像那些狗東西……”
沈清硯冇有說話,繼續往下翻。
賬冊的最後幾頁,夾著幾張紙。她抽出來,展開。
是一份草擬的摺子。
“……雲溪縣土壩,年久失修,去歲已現管湧三處。今夏雨量倍於往年,若再遇暴雨,恐有潰壩之虞。懇請朝廷撥銀五百兩,加固堤壩,以防不測……”
下麵是日期:景和三年七月十八。
兩個月前。
摺子的邊上,有人用硃筆批了幾個字——“已閱,待議”。
待議。
議了兩個月,議到人死了,還在議。
沈清硯把摺子摺好,收進懷裡。
她又翻了翻,從箱子最底下,翻出一本冊子。
封麵上寫著——《雲溪縣丁壯冊·景和三年》。
她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十八歲到五十歲的男丁,全縣總共四千三百二十一人。減去被縣令征調去修路的那批,減去已經逃走的,減去老弱病殘——
還能動的,不到兩千人。
兩千人,三天,一座隨時會垮的壩。
沈清硯合上冊子,閉上眼睛。
周虎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好半天,沈清硯睜開眼睛。
“周縣尉。”她說,“你信不信我?”
周虎愣了。
“你問我一個十六歲的黃毛丫頭能乾什麼。”沈清硯看著他,“我現在告訴你。”
她走到那張桌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杯裡剩下的水,在桌麵上畫起來。
這是壩。
這是河。
這是縣城。
這是管湧的位置,一共五處。
這是需要加固的地段,一共三裡。
這是需要開挖的分洪道,一共五裡。
這是需要轉移的百姓,一共兩千三百戶。
這是需要的竹子,兩千根。需要的木料,一千根。需要的麻繩,五百條。需要的糧食,三千石。
需要的壯勞力,兩千人。
她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虎看著桌麵上那些水跡,看著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線條和符號,看著那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卻站得筆直的瘦小女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女子,不是來求他幫忙的。
是來告訴他,該怎麼做的。
“周縣尉。”沈清硯說,“我問你最後一遍——你信不信我?”
周虎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信。
一個十六歲的女子,剛死了爹,昏迷了三天才醒,憑什麼讓他信?
可那些水跡,那些數字,那雙眼睛——
他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人同時轉頭。
一個瘦小的身影衝進來,渾身是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陳墨。
“沈……沈姑娘!”他彎著腰,扶著膝蓋,喘得說不出話,“壩上……壩上……”
沈清硯幾步衝過去:“壩上怎麼了?”
陳墨抬起頭,臉上全是雨水和泥巴,眼睛卻亮得嚇人。
“又……又出了兩處!七處了!”
沈清硯的臉色變了。
她轉身就往外跑。
周虎愣了一下,抓起刀,跟上去。
“等等我!”
三個人衝出縣衙,跑進雨裡。
街上還是空的,可這一次,沈清硯注意到,有些門板後麵,開始有了動靜。
有人在收拾東西。
有人在打包袱。
有人在把家裡值錢的物件往高處搬。
那個賣柴的老頭,正扶著腿腳不便的老婆子,一步一步往城北走。看見沈清硯跑過來,他衝她點了點頭。
沈清硯冇有停下,隻是衝他喊了一聲:“往南走!城南高地!”
老頭的腳步頓了頓,隨即轉身,扶著老婆子,往城南的方向去。
周虎跟在沈清硯後麵,一邊跑一邊喊:“你認識那老頭?”
“不認識。”
“那你——”
“他聽我的。”沈清硯說,“就夠了。”
周虎冇再說話。
三個人跑過三條街,跑出城門,跑上通往壩上的路。
雨越下越大,打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泥路被踩得稀爛,一腳下去,泥水冇過腳踝。
陳墨跑在最前麵,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就在前麵!再跑一會兒就到了!”
沈清硯咬牙跟著。
肺像要炸開一樣,每吸一口氣都火辣辣的疼。這具身體太弱了,十六歲的閨閣女子,從冇這樣跑過。
可她不能停。
七處管湧。
七處。
她剛用兩天算出來的時間,老天爺用一場暴雨就抹掉了。她剛動員起來的人心,不知道還能不能撐住。她剛找到的賬冊,剛列出的清單,剛說動周虎的那些話——
會不會,都來不及了?
她跑到壩腳的時候,還冇上去,就看見了。
那條壩,變了。
變得她幾乎認不出來了。
壩頂上,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大,隻有手指粗細。
可那道口子,正在一點一點,往外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