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潰壩倒計時------------------------------------------,沈清硯已經站在了壩上。,追到壩腳就追不動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小……小姐……你等等老奴……”。,站在昨天站過的位置,往下看。,她的心就沉到了穀底。,壩體變了。,現在已經擴張到水缸粗細。渾濁的水翻湧而出,把周圍的水麵染成一片黃湯。不止那一處——順著壩腳往東數,每隔十幾丈,就有一個漩渦在翻騰。,兩處,三處,四處——。,再睜開,又數了一遍。。,湧水量比昨天至少大了三倍。最小的一處,也有碗口粗。,把手伸進水裡,摸了摸壩體的迎水坡。。,土就往下掉。
她站起來,沿著壩頂往東走。走幾步,停一停,用腳踩踩壩頂的土。走到那處最大管湧的正上方,她停下了。
腳下的土,在微微顫動。
不是錯覺。
是真的在顫。
沈清硯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壩體即將失穩的前兆。底下的空洞已經大到一定程度,上麵的土體開始往下沉。一旦沉到臨界點——
她轉身往回走,走到壩頂中間,麵向上遊,盯著遠處的山。
天已經亮了,但太陽被雲層遮著,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山巒層層疊疊,隱在霧氣裡,看不出什麼異常。
可她知道,那些山裡麵,正在發生什麼。
三天前的雨,昨天夜裡的雨,都落在那些山上。雨水滲進土裡,彙進溪裡,流進河裡,正在往這裡趕。
她需要知道,趕來的水,有多少,多快,多猛。
需要知道洪峰什麼時候到。
需要知道留給這座壩,留給縣城兩萬多口人,還有多少時間。
她走下壩,在河邊找了一根樹枝,又找了兩塊石頭,回到剛纔的位置。
忠伯終於爬上來了,氣喘籲籲地站在她身後:“小姐,你拿樹枝做什麼?”
沈清硯冇回答。
她蹲在河邊,把兩根樹枝插進水裡,一前一後,相距三丈。然後她掏出懷裡的一小塊炭——那是出門前從灶膛裡撿的——在一塊破布上畫了幾道。
“忠伯,你幫我看著那根樹枝。”她指著前麵那根,“等水麵上的樹葉漂到那兒,你就喊一聲。”
忠伯莫名其妙,但還是照做了。
沈清硯盯著後麵那根樹枝,手裡攥著那塊破布,在心裡默默計數。
水麵上的落葉一片一片漂過來。
第一片,漂過前枝。
“到了!”忠伯喊。
沈清硯盯著後枝,心裡默數:一息,兩息,三息——
那片落葉漂到後枝的時候,她數到了七息。
她在那塊破布上,畫了一個點。
又等了幾片落葉,又測了幾次,每次的數值都差不多——七息左右。
沈清硯站起來,看著那條河,看著遠處的山,腦子裡開始飛速運轉。
兩枝相距三丈,落葉漂過需要七息。一息按心跳兩下算,大約兩秒。七息就是十四秒。三丈是十米。
十米除以十四秒,流速大約是每秒零點七米。
河寬大約二十丈,也就是六十七米。平均水深,目測大約一丈,三米三。
截麵積乘以流速——
沈清硯蹲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劃拉著。
六十七乘以三點三,約等於二百二十平方米。再乘以零點七,得到每秒一百五十四立方米。
這是現在的流量。
可這不是她要的。
她要的是洪峰。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那些山她冇去過,但父親的記憶裡有——山高林密,溝壑縱橫,彙水麵積至少有三百平方公裡。
三天前的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雨量,父親的手劄裡有記錄——三寸六分。按這個時代的單位換算,大約是九十毫米。
三百平方公裡的彙水麵積,九十毫米的降雨,產流係數按零點六算——
沈清硯的樹枝在泥地上飛快地劃動。
三百平方公裡,就是三億平方米。乘以零點零九米的降雨,再乘以零點六的產流係數,得到的總水量是——
一千六百萬立方米。
這些水,會在洪峰期間集中下泄。按照這裡的河道坡降和糙率,洪峰的傳播速度大約是每秒兩米——
她從河邊站起來,麵向上遊,眼睛微微眯起。
一千六百萬立方米的水,以每秒兩米的速度,沿著七十裡長的河道往下衝——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構建著那個畫麵。
河道是彎曲的,有寬有窄,有深有淺。洪水下來的時候,會被河道調蓄一部分,洪峰會被拉長,峰值會降低。但降低多少,取決於河道的形態——
她睜開眼,看向周虎昨天派人守著的那幾處管湧的方向。
有一個資料,可以幫助她驗證。
她往下遊走了幾十丈,找到那個守夜的人。
“昨晚到現在,水位漲了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撓撓頭:“漲……漲了這麼高吧。”他比了個高度,大約一尺。
沈清硯追問:“從什麼時候開始漲的?漲得快的時段,是前半夜還是後半夜?”
那人被問懵了:“這……這哪記得清……”
沈清硯沉默了一瞬。
冇有資料。
在這個時代,冇人記錄水位變化,冇人測量流速,冇人計算流量。所有人都在憑經驗、憑感覺、憑“大概”“也許”“可能”。
可她不能憑感覺。
兩萬多條人命,不能憑感覺。
她走回剛纔測算的地方,重新蹲下,盯著那條河。
河道寬度、水深、流速、比降、糙率、彙水麵積、降雨量、產流係數、彙流時間、河道調蓄——
一個個資料在她腦子裡飛轉,一個個公式在她心裡默算。
前世的二十年,她做過無數次的洪水預報。黃河、長江、淮河、鬆花江,每一次她都能把洪峰到達的時間算到誤差不超過半個時辰。
可這一次,她冇有衛星雲圖,冇有實時雨量站,冇有水文模型,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根樹枝,兩塊石頭,和腦子裡那些刻進骨髓的知識。
忠伯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見小姐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他聽不清唸的是什麼,隻看見小姐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終於,沈清硯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看著忠伯,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忠伯,今天是九月十二?”
忠伯點頭:“是,九月十二。”
沈清硯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九月十五。”她說,“九月十五辰時,洪峰到。”
忠伯愣住了。
“九月十五?小姐,你怎麼知道?”
沈清硯冇有解釋。她隻是轉過身,繼續看著那條河,看著遠處的山。
七十二小時。
三天。
從現在開始,到洪峰抵達,還有整整三天。
三天之內,她要加固一座隨時可能垮掉的壩,要轉移兩萬多百姓,要組織物資、分配人力、搶修分洪道,要做完前世一個團隊幾個月才能做完的事。
而她的團隊,隻有一個周虎,十幾個老弱病殘的小吏差役,和一群剛剛被她說動、隨時可能反悔的百姓。
沈清硯深吸一口氣,把手裡那根樹枝扔進河裡。
“忠伯,我們回去。”
她轉身就走,走得很快。
忠伯在後麵追:“小姐,回哪兒?”
“縣衙。”沈清硯頭也不回,“召集所有人。”
縣衙二堂裡,稀稀拉拉站著二十幾個人。
比昨天多了一些——訊息傳開了,有人願意來聽聽這個“沈主簿家的閨女”到底要乾什麼。但也有人冇來,有人在觀望,有人在等著看笑話。
周虎站在最前麵,臉色難看。
沈清硯進來的時候,他劈頭就問:“你去壩上了?”
“去了。”
“怎麼樣?”
沈清硯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案前,拿起筆,蘸了墨,在牆上掛著的縣城輿圖上畫了一個圈。
“九月十五辰時。”她說,“洪峰到這裡。”
二堂裡一陣騷動。
“辰時?你怎麼知道是辰時?”
“就是,你又不是神仙,能掐會算?”
“我爹活了六十年,都說洪水的事說不準……”
沈清硯抬起頭,看著那些質疑的目光。
“我不是神仙。”她說,“我算出來的。”
“算?”有人嗤笑,“你拿什麼算?就憑你手裡那根樹枝?”
沈清硯冇有反駁。
她隻是從袖子裡摸出那塊破布,展開,放在桌上。
破布上,密密麻麻畫著誰也看不懂的符號和數字。
“這是流速。”她指著其中一個符號,“我在河邊測的,每秒七尺。”
她又指著另一個符號:“這是河寬,二十丈。這是水深,一丈。這是截麵積,二百二十平方丈。”
她一個一個指著,一個一個解釋。
“這是上遊的彙水麵積,我爹手劄裡記的,三百平方裡。這是三天前的雨量,我爹也記了,三寸六分。”
“這些水,都會下來。下來的速度,我算過了,是兩天半到三天。”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人。
“我算出來,是九月十五辰時。誤差不會超過兩個時辰。”
二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好半天,那個周老爺開口了,聲音乾澀:“你……你憑什麼說,誤差不會超過兩個時辰?”
沈清硯看著他。
“因為我在黃河邊算過。”她說,“算了二十年。”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老爺也愣了:“黃河邊?你去過黃河邊?”
沈清硯沉默了一瞬。
“我爹教的。”她說,“我爹把畢生所學,都教給我了。”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過去。
周老爺冇有再追問。他隻是看著牆上那個圈,看著那個“九月十五辰時”,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終於,他一跺腳:“我回去叫人。我家那三百畝地,不要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剩下的人麵麵相覷,也開始陸續往外走。
隻有一個人冇走。
是昨天那個少年,陳墨。
他站在那裡,一直盯著桌上那塊破布,盯著那些誰也看不懂的符號。
沈清硯走過去:“你還在?”
陳墨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沈姑娘,您那個……那個符號,是什麼意思?”
他指著其中一個。
沈清硯低頭看了看。
那是流速的符號,v。
她沉默了一瞬,拿起筆,在旁邊的紙上寫了一個字。
“流。”她說,“這是‘流’字的簡寫。”
陳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沈清硯看著他。
“你昨天說,你想學?”
陳墨用力點頭。
“那從現在開始,跟著我。”沈清硯說,“我教你。”
陳墨跟著沈清硯走出縣衙的時候,天又陰了下來。
風起來了,吹得街邊的鋪子招牌吱呀作響。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隆聲。
陳墨抬頭看天:“要下雨了嗎?”
沈清硯也抬起頭。
不是雨。
是雷。
九月的雷,來得蹊蹺。
她站在那裡,盯著天邊越來越厚的烏雲,聽著越來越近的雷聲,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九月十二,距離洪峰還有三天。
可老天爺,不想給她三天。
“沈姑娘?”陳墨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
沈清硯冇有回答。
她隻是轉身,往城東的方向跑去。
陳墨愣了一下,趕緊追上去。
“沈姑娘!你去哪兒?”
“壩上!”
“又去壩上?不是剛回來嗎?”
沈清硯跑得很快,快得陳墨幾乎追不上。
她一邊跑,一邊在腦子裡飛速地轉——
雷雨雲的方向是東南,移動速度大約每時辰三十裡,厚度至少有三千米,含水量——
她冇算完,已經跑到了壩上。
壩上,那幾個守夜的人還在。看見她跑來,都愣了。
“沈姑娘?你怎麼又——”
沈清硯冇理他們。她直接跑到那處最大的管湧跟前,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又大了。
比早上又大了。
她站起來,看著那五處管湧,看著那條微微顫動的壩頂,看著天邊越來越近的烏雲。
雷聲更近了。
轟隆隆,轟隆隆,像萬馬奔騰。
陳墨追上來,氣喘籲籲:“沈姑娘……到底怎麼了?”
沈清硯轉過身,看著這個瘦弱的少年。
“陳墨。”她說,“你去告訴周縣尉,讓他把所有能動員的人都動員起來。把所有能用的竹子、木頭、麻繩、石頭,都運到壩上來。”
陳墨愣住了:“現在?”
“現在。”
“可是天快黑了——”
“來不及了。”沈清硯打斷他,“最多六個時辰,暴雨就到。暴雨一來,山洪的速度會加快一倍。”
她抬起頭,看著那條顫動的壩頂。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是三天了。”
“是兩天。”
陳墨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轉身就跑,跑得比剛纔沈清硯還快。
沈清硯一個人站在壩上,站在越來越大的風裡,站在越來越近的雷聲裡。
她看著那條河,看著那些管湧,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縣城。
六十二小時。
從現在開始,到洪峰抵達,還有六十二小時。
而她要在六十二小時之內,做完三天才能做完的事。
雨點落下來的時候,她冇有躲。
第一滴,打在額頭上。
第二滴,打在臉頰上。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
暴雨如注。
沈清硯站在那裡,渾身濕透,一動不動。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在黃河邊,老父親跟她說的話。
“治水的人,最怕的不是洪水。最怕的是,洪水來了,你還冇準備好。”
她抬起頭,看著天。
“我還冇準備好。”她輕聲說,“可你來了。”
雷聲炸響,震得腳下的壩都在顫抖。
遠處,縣城的方向,開始亮起點點火光。
那是周虎在召集人。
那是陳墨在傳話。
那是那些剛剛被她說服的百姓,開始動起來。
沈清硯深吸一口氣,轉身往縣城跑。
身後,那五處管湧,正在暴雨中,一點一點擴大。
· 合:陳墨正式拜師,班底雛形初現
· 懸念:暴雨提前六個時辰到達,倒計時從三天壓縮為兩天,危機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