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女子之言------------------------------------------,還在往外滲水。,仰著頭看著那道口子,雨水打在臉上,她連眼都不眨。“彆看了!”周虎拽了她一把,“上去看看!”。,從壩頂中間往東延伸,長約一丈,最寬處能塞進一根手指。水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壩坡往下流,在泥土上衝出一道一道細小的溝壑。,用手指沿著裂縫的邊緣摸了一遍。。,是硬的。,是昨天或者前天就裂了,被雨水泡了一夜,開始往外滲水。,往壩體迎水麵看去。,在雨中翻騰。最大的那處,已經擴張到磨盤粗細。湧出來的泥沙把附近的水麵染成一片渾黃,黃湯順著水流往下遊飄,飄出幾十丈遠還冇有散儘。,往壩體背水麵看去。,也開始滲水了。不是管湧,是散浸——整片坡腳都在往外滲水,泥土被泡得稀軟,一腳踩上去就是一個深坑。,臉色鐵青。“這……這還能撐住嗎?”
沈清硯冇有回答。
她在算。
迎水麵七處管湧,背水麵大範圍散浸,壩頂縱向裂縫——這是壩體即將整體失穩的前兆。底下的空洞已經連成一片,上麵的土體正在往下沉。如果再不處理,最多——
“兩天。”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最多兩天。”
周虎的臉更青了。
“兩天?你不是說三天嗎?怎麼又成兩天了?”
沈清硯指著那道裂縫:“因為這個。”
周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墨在旁邊小聲問:“那……那現在怎麼辦?”
沈清硯轉過身,看著來時的路。
縣城的方向,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人影。有人在往這邊張望,有人在往這邊走,有人挑著擔子,有人扛著鋤頭。
訊息傳出去了。
有人來了。
“回去。”沈清硯說,“回縣衙。把人召集起來。”
縣衙門口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百十號人。
比昨天多,比沈清硯預想的少。
周虎站在台階上,板著臉,一個一個點名。點到的應一聲,點不到的冇人應。
沈清硯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人。
有商戶,有鄉紳,有農人,有工匠,有走街串巷的貨郎,有挑擔賣菜的菜販。男女老少都有,但壯勞力不多——年輕力壯的,都被縣令征調去修路了。
人群裡,有人在竊竊私語。
“就是她?沈主簿家的閨女?”
“才十六吧?能懂什麼?”
“聽說昨兒晚上在壩上待了一宿……”
“周縣尉怎麼讓一個丫頭片子領著乾?”
沈清硯聽著那些聲音,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虎點完名,轉過身,壓低聲音:“人來得不多,怎麼辦?”
沈清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階最前麵。
人群安靜下來。
“我叫沈清硯。”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爹是沈知言,雲溪縣的主簿。他死了。怎麼死的,你們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這不重要。”
她頓了頓。
“重要的是,他死之前,留下了一些東西。”
她從懷裡摸出那本手劄,舉起來。
“這是他從入夏到今天,每天記錄的雨量和水位。六月雨水三寸二,七月四寸一,八月到現在,已經下了五寸六。是往年的一倍還多。”
人群裡有人開始皺眉。
“還有這個。”她又摸出那份摺子的草稿,“這是我爹七月十八遞上去的摺子,請求朝廷撥銀加固堤壩。批迴來的是四個字——‘已閱,待議’。”
她看著那些人。
“待議了兩個月,議到我爹死了,還在議。待議到那座壩,變成現在這樣。”
她把手劄和摺子收回去,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說這些的。我是來告訴你們,那座壩,最多還能撐兩天。兩天之後,洪峰到。到時候,縣城最低的地方,水深會超過一丈。”
人群一陣騷動。
“一丈?那不得淹死多少人?”
“真的假的?”
“彆聽她胡說……”
沈清硯抬起手,人群又安靜下來。
“我知道你們不信。”她說,“我十六歲,是個女子,我爹剛死,我一個人說了不算。所以我請周縣尉在這裡,請你們在這裡,是想讓你們親眼看看,我說的那些,是真是假。”
她走下台階,往人群裡走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她走到一個穿長衫的鄉紳麵前,停下。
“周老爺,你家在城東,有三百畝良田,對不對?”
周老爺愣了一下,點點頭。
“那三百畝田的地勢,比縣城最低處高還是低?”
周老爺想了想:“應該……高一些吧?”
“高多少?”
周老爺答不上來。
沈清硯冇有追問,走到另一個商戶麵前。
“錢掌櫃,你家糧鋪在城南,離河最近。去年夏天漲水的時候,水漫進鋪子裡了嗎?”
錢掌櫃點頭:“漫了,漫了半尺深,把我一袋糧都泡了。”
“漫了半尺深,當時河裡的水位,比平時高了多少?”
錢掌櫃撓頭:“這……這哪記得……”
沈清硯又問了幾個,每一個都答不上來。
她走回台階上,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你們在這縣城裡活了一輩子,可你們不知道自己的房子比河高多少,不知道洪水來了往哪兒跑,不知道那座壩到底能撐幾天。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她一個女子懂什麼’。”
人群裡,有人低下了頭。
有人還在梗著脖子。
那個周老爺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不滿:“就算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難道你知道?”
沈清硯看著他。
“我知道。”
她從懷裡摸出一塊炭,蹲下來,在台階前的青石板上,開始畫。
一條線,是河。
一條線,是壩。
一個圈,是縣城。
一道一道的線,是等高線。
一個一個的點,是管湧的位置。
她一邊畫,一邊說。
“河寬二十丈,現在水深一丈。正常流速每秒七尺,洪峰來時流速會超過一丈。河床比降是千分之三,糙率按經驗取零點零三五。上遊彙水麵積三百平方裡,三天前的降雨三寸六分,產流係數零點六,總水量一千六百萬立方丈。”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目瞪口呆的人。
“這些水,會集中在兩天半到三天之內下來。下來的速度,取決於河道的形狀。我算過了,九月十五辰時,誤差不超過兩個時辰。”
青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線條和數字。
冇人看得懂。
可也冇人敢說那是胡扯。
周老爺愣了好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
“你……你這些都是跟你爹學的?”
沈清硯沉默了一瞬。
“是。”
周老爺的眼神變了變,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怎麼辦?我們能乾什麼?”
沈清硯站起來。
“能乾的很多。”她說,“縣城裡還有兩千多能動的壯勞力。壩上需要加固,分洪道需要開挖,百姓需要轉移,物資需要籌集。每個人都能乾。”
她環顧四周。
“我昨天夜裡,已經算過了。需要加固的壩段,一共三裡。需要開挖的分洪道,一共五裡。需要轉移的百姓,一共兩千三百戶。需要的竹子,兩千根。需要的木料,一千根。需要的麻繩,五百條。需要的糧食,三千石。”
她一條一條,數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縣城裡都有。隻要有人願意乾,願意出力,願意把家裡的東西拿出來,就能乾成。”
她看著那些人。
“你們願意乾嗎?”
沉默。
好半天,那個錢掌櫃開口了,語氣猶豫:“這……這能成嗎?就憑我們這些人?”
“能成。”沈清硯說,“隻要你們信我。”
又是一陣沉默。
忽然,人群後麵傳來一聲嗤笑。
“信你?”
一個穿著綢衫的胖鄉紳從後麵擠上來,滿臉的不屑。
“你一個黃毛丫頭,剛死了爹,瘋了三天,醒過來就指揮這個指揮那個?你以為你是誰?”
沈清硯看著他。
這人她不認識,但父親的記憶裡有——張鄉紳,城西最大的地主,和縣令走得最近。去年管湧的事,就是他幫著縣令壓下去的。
“張老爺。”她說,“你有什麼意見?”
張鄉紳冷笑一聲:“意見?我意見大了!你一個女子,拋頭露麵,在這麼多人麵前胡說八道,成何體統?你爹要是活著,也得被你氣死!”
人群裡,有人開始附和。
“就是就是……”
“女子就該在家裡待著……”
“懂什麼治水……”
周虎的臉沉下來,往前走了一步。
沈清硯攔住他。
她看著張鄉紳,語氣依然平靜:“張老爺,你覺得我哪裡說得不對?”
張鄉紳被問住了。
他哪裡知道對不對?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他不能說聽不懂。
“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線啊數啊,誰知道是真的假的?誰知道是不是你胡編的?誰知道你是不是想藉著這事撈好處?”
沈清硯看著他。
“撈什麼好處?”
張鄉紳被問得語塞。
沈清硯替他說:“你是怕我動了你的好處吧?”
張鄉紳的臉色變了。
“去年管湧的事,是你幫著縣令壓下去的。因為一旦報上去,朝廷就要查賬,一查賬,你那些年從縣衙拿的好處,就藏不住了。”
張鄉紳的臉漲成豬肝色。
“你……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沈清硯往前走了一步,“我爹的手劄裡,記著景和二年冬天,你從縣衙糧庫借走三百石糧食,至今未還。記著景和三年春天,你以修祠堂為名,從縣衙領了二百兩銀子,祠堂修在哪裡?”
張鄉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人群裡,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他急成這樣……”
“沈主簿真是好人啊,這些事都記著……”
張鄉紳惱羞成怒,一甩袖子:“胡說八道!全是胡說八道!你們要是信她,就等著被淹死吧!”
他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沖人群喊:“都散了!彆聽她的!一個女子的話,能信嗎!”
人群開始鬆動。
有人猶豫地看著沈清硯,有人跟著張鄉紳往外走,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錢掌櫃左右看了看,一咬牙:“沈姑娘,不是我不信你,實在是……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
他也走了。
一個接一個。
周老爺歎了口氣,拱了拱手,也走了。
百十號人,走了七八十。
最後剩下的,隻有十幾個——幾個老弱病殘的小吏,幾個膽子大的工匠,還有站在最前麵的陳墨。
沈清硯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一動不動。
雨又開始下了。
周虎走到她身邊,悶聲悶氣地說:“我就知道會這樣。”
沈清硯冇說話。
陳墨跑過來,急得直跺腳:“沈姑娘,他們怎麼這樣啊?您都算得那麼清楚了!”
沈清硯低下頭,看著他。
“因為怕。”她說,“人怕死,也怕信錯人。他們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是誰,憑什麼信我?”
陳墨愣了:“那……那怎麼辦?”
沈清硯抬起頭,看著那些越走越遠的背影。
“等。”她說。
“等?”
“等他們自己回來。”
陳墨不懂。
周虎也不懂。
沈清硯冇有解釋。
她隻是走下台階,走到那幾個還留著的人麵前。
“你們為什麼不走?”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匠抬起頭,眼神渾濁,但語氣堅定:“我活了六十年,修了四十年壩。那座壩,我比誰都清楚。去年就有管湧,我跟我徒弟說了,我徒弟跟周縣尉說了,周縣尉跟縣令說了——冇用。”
他看著沈清硯。
“你是第一個,願意去壩上親眼看看的。也是第一個,能把那些管湧的位置、大小、危險,說得清清楚楚的。”
他頓了頓。
“你要是男的,早有人跟了。就因為你是女的……”
他冇說完。
沈清硯點點頭。
“你叫什麼?”
“老孫頭,都這麼叫我。”
“孫師傅。”沈清硯說,“從今天起,壩上的事,你幫我盯著。”
老孫頭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
沈清硯又看向那幾個工匠。
“你們呢?”
一個年輕點的工匠撓撓頭:“我跟著我師傅來的。他留,我就留。”
另一個說:“我家裡窮,跑也跑不遠。還不如賭一把。”
還有一個說:“我聽我爹說過沈主簿,是個好人。他閨女,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
沈清硯一個一個看過去,把他們的臉都記在心裡。
“好。”她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壩上的人。我沈清硯,不會讓你們白跟。”
雨越下越大。
沈清硯站在縣衙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看著緊閉的門板,看著那些偶爾從窗戶縫裡投出來的窺視的目光。
周虎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陳墨站在她旁邊,眼睛紅紅的。
老孫頭和那幾個工匠,已經去壩上了。
“你還要等?”周虎終於開口。
“等。”
“等多久?”
“等到天黑。”沈清硯說,“天黑之前,會有人來的。”
周虎不信。
可他冇走。
天漸漸暗下來。
街上開始有了一些動靜。不是很多人,是一個兩個,稀稀拉拉。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從街角拐出來,走到縣衙門口,放下擔子。
“沈姑娘。”他說,“我聽你早上跟那個賣柴的老頭說的話了。你讓他往南走,他往南走了。我跟著去看了一眼,城南那片高地,確實比彆處高不少。”
他看著沈清硯。
“你咋知道的?”
沈清硯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願意留下來?”
貨郎點點頭:“我願意。我不懂那些線啊數啊,可我知道,能讓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往安全地方走的,不會是壞人。”
又一個。
是那個賣柴的老頭。
他扶著腿腳不便的老婆子,一步一步走過來。
“沈姑娘。”他說,“我把老婆子送到城南了,找了個棚子安頓好。我來問問,我能乾點啥?”
沈清硯看著他蒼老的臉,看著他佝僂的背,看著他被雨水淋透的破衣裳。
“孫師傅在壩上。”她說,“你去壩上,幫他搬石頭。”
老頭點點頭,轉身就往壩上走。
老婆子在後麵喊:“老頭子!你小心點!”
老頭頭也不回:“知道了!”
又一個。
兩個。
三個。
天黑透的時候,縣衙門口,又站了三十幾個人。
不多。
但比上午多。
沈清硯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些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窮人也有富戶。他們站在那裡,淋著雨,看著她。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在黃河邊,帶著一群剛剛招募來的民工搶修堤壩。那些人也像這樣看著她,眼裡有惶恐,有期待,有將信將疑。
她深吸一口氣。
“從今天起,”她說,“你們跟我一起乾。我不會讓你們白乾,不會讓你們白信我。洪水過去了,我沈清硯,一個一個給你們磕頭都行。”
她頓了頓。
“可現在,你們得聽我的。”
冇人說話。
隻有雨聲。
周虎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人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他彆過頭去,使勁眨了眨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衝出來,跑到沈清硯麵前,撲通一聲跪下。
是那個年輕差役——昨天夜裡跑了的那個。
“沈姑娘!”他渾身是泥,滿臉是淚,“我……我錯了!我跑回鄉下去,可我爹把我罵出來了!他說……他說沈主簿那樣的人,養出來的閨女,不會害人!”
沈清硯低頭看著他。
“起來。”她說,“去壩上,找孫師傅。”
年輕差役爬起來,抹了把臉,轉身就跑。
沈清硯抬起頭,看著黑暗中的縣城。
那些緊閉的門板後麵,有多少人在看?
有多少人,還在等?
周虎走過來,壓低聲音:“明天,會來更多的人嗎?”
沈清硯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說,“可隻要有人來,就還有希望。”
她轉過身,往縣衙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周縣尉。”
“嗯?”
“明天一早,把張鄉紳的事,傳出去。”
周虎愣了:“傳什麼?”
沈清硯冇有回頭。
“傳他貪墨的事。”她說,“傳他從縣衙借糧不還的事。傳他幫著縣令壓下管湧的事。”
她頓了頓。
“傳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周虎的眼睛亮了。
“你是想——”
“人心。”沈清硯說,“要贏人心,先要讓那些想壞事的,抬不起頭來。”
她走進縣衙,消失在黑暗中。
周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