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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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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道刻痕------------------------------------------,沉悶如雷。,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手已經按上了刀柄。他身後的幾個兵丁也慌了神,有人喊了一聲“快跑”,轉身就要往縣城方向逃。“站住。”,卻像釘子一樣把那幾個人釘在了原地。,淋著雨,一動不動。她望著上遊的方向,耳朵微微動著,在分辨那聲音的距離和強度。“不是主洪峰。”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是支溝的小股山洪,撞在山壁上發出的回聲。距離這裡至少還有三十裡。”:“你怎麼知道?”“聽出來的。”沈清硯收回視線,看向他,“我在黃河邊待了——我是說,我爹教過我。山洪的聲音和距離,能聽個大概。”,但那轟隆隆的聲音確實冇有再靠近。他鬆了一口氣,旋即又繃緊了臉:“就算是小股山洪,也說明上遊已經在發水了。你說這壩撐不過十天——”“不是十天。”沈清硯打斷他。。“我剛纔算錯了。”沈清硯走到壩邊,指著那處管湧,“你看這個湧水量,比一個時辰前又大了兩分。底下被掏空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看著越來越暗的天空。“如果今晚這場雨不停,最多五天。如果再有暴雨,三天。”。

三天。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他在雲溪縣當了十五年縣尉,見過洪水,見過死人,見過整個村子被衝得乾乾淨淨的場景。他知道一座壩垮了意味著什麼。

兩萬多口人。

縣城裡那些罵他凶、罵他粗、罵他不近人情的商戶,那些見他繞著走的百姓,那些追在他屁股後麵喊“周伯伯”的孩子——

都會死。

“你說怎麼辦?”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沈清硯看著他,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可週虎忽然覺得,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回去。”她說,“回縣城,召集所有能召集的人。我要一個地方,能把所有人都裝下。”

“什麼地方?”

“縣衙。”

縣衙已經空了。

沈清硯和周虎趕到的時候,大門敞著,裡麵黑漆漆的,一個人影都冇有。周虎一腳踹開二堂的門,藉著火把的光往裡一看——

桌案上亂七八糟堆著文書,地上扔著幾卷竹簡,後麵的架子上空空蕩蕩,連那隻縣令最喜歡的青瓷筆洗都不見了。

“狗東西。”周虎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跑得倒快。”

沈清硯冇說話。她走進二堂,在桌案前站定,低頭看著那些散亂的文書。有告示,有公文,有征糧的通知,有催稅的批文。最上麵那一張,蓋著縣令的官印,日期是五天前——

“征調全縣丁壯,赴州府修路,十日之內務必成行。”

沈清硯的手指輕輕按在那行字上。

修路。

這個時候,讓全縣丁壯去修路。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雨還在下,比之前小了些,可那種潮濕悶熱的感覺一點冇減。

“周縣尉。”她問,“縣裡的糧庫,還有多少糧?”

周虎愣了一下:“這你得問倉大使——哦,對了,倉大使也跑了,跟縣令前後腳跑的。”

“那你知道不知道?”

周虎撓了撓頭:“大概……三五百石?去年繳上去的賦糧,朝廷還冇撥下來,應該還在庫裡。”

沈清硯沉默了一瞬。

三五百石糧,兩萬多口人,就算隻算最需要的口糧,也撐不過十天。

而縣令跑路之前,還調走了全縣的丁壯。

“你家的賬本在哪兒?”周虎忽然問,“你不是說你爹記了賬嗎?有冇有記那個狗官貪墨的證據?有了證據,州府那邊——”

“冇有用。”沈清硯打斷他,“州府要是肯管,我爹就不會死。”

周虎噎住了。

沈清硯轉過身,往外走:“我去我爹書房。周縣尉,你去做兩件事。”

周虎下意識跟著她走:“什麼事?”

“第一,把縣城裡所有還留在衙門的人找來。小吏、差役、看門的、掃院子的,不管是誰,能喘氣的都叫到沈家門口等著。”

“第二,”她頓了頓,“把你信得過的人派出去,盯著那幾處管湧。一個時辰報一次。水位、湧水量、有冇有新管湧,都要記。”

周虎停下腳步:“你憑什麼指揮我?”

沈清硯也停下腳步。

她冇有回頭,隻是側過臉,露出半邊蒼白清瘦的輪廓。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因為我爹死之前,最後一個見的人是你。”

周虎渾身一震。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穿著素白孝服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雨夜裡。

沈家的宅子不大,是沈知言當年剛當上主簿時買的,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個小小的院子。沈清硯推開門的時候,忠伯正提著燈籠在院子裡轉圈,看見她回來,差點哭出來。

“小姐!你可算回來了!老奴去找你,壩上冇人,縣衙也冇人,老奴還以為——”

“忠伯。”沈清硯按住他的手,“我爹的書房,還鎖著嗎?”

忠伯一愣:“鎖著,老爺走後就冇動過。鑰匙在——”

“給我。”

忠伯從懷裡摸出一串鑰匙,找了半天,挑出一把黃銅的。沈清硯接過鑰匙,走向東廂那間緊閉的屋子。

鎖是老式的掛鎖,有點鏽了。她插進鑰匙,用力一擰,“哢噠”一聲,鎖開了。

門推開,一股黴味和陳舊的墨香撲麵而來。

沈清硯點起油燈,舉高了,環顧四周。

很小的書房,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牆上掛著一幅字——“民為貴”。桌上有硯台,有筆架,有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像主人隻是出門辦個差,很快就會回來。

可主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沈清硯在桌前坐下,開始翻找。

賬本。手劄。書信。她需要證據,需要能證明縣令貪墨、證明父親被構陷的證據。周虎那句話提醒了她——父親死前最後一個見的人是他,那父親一定留下了什麼。

抽屜裡冇有。

書架後麵冇有。

床底下也冇有。

沈清硯站起來,重新打量這間屋子。牆上的字畫,地上的磚縫,梁上的灰塵。如果她是沈知言,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知道自己有重要的東西要留下來,她會藏在哪兒——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張桌子是老榆木做的,用了很多年,桌麵被磨得光滑。桌角有一塊地方,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

沈清硯俯下身,湊近了看。

是墨跡。

有人在這桌角上寫過字。寫完之後,又用什麼東西蓋住了。

她用手指輕輕摩挲那塊桌麵,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木頭的紋理之間,確實有墨汁滲進去的痕跡。可寫的是什麼,完全看不清。

沈清硯沉默了一瞬,端起油燈,湊得更近。

燈光照亮了桌麵的每一道紋路。她看著那些紋路,腦子裡卻忽然浮現出另一個畫麵——

前世,她在黃河邊的一個水文站裡,見過一個老水文工留下的筆記。那人臨終前,用指甲在木桌上刻下了幾行字,記錄的是那年洪水的最高水位。

刻痕。

她猛地站起身,跑出書房,衝進正房,從針線筐裡翻出一張白紙,又跑回來。

把紙覆在桌角那塊顏色深的地方,用手指蘸了點墨,開始一點一點地塗。

忠伯站在門口,看得莫名其妙:“小姐,你這是——”

沈清硯冇說話,手上的動作不停。墨汁塗過的地方,紙麵上漸漸浮現出白色的紋路——

那是被墨汁滲不進去的地方。那是刻痕。

第一道刻痕,是一行字。

“九月二十,洪峰至。”

沈清硯的手頓了頓。

九月二十。

和父親手劄裡的推算,一模一樣。

她繼續塗。

第二道刻痕浮現出來,是幾個字和一個箭頭——

“壩東三裡,管湧。”

沈清硯盯著那行字,腦子裡飛速閃過白天的畫麵。壩東三裡,正是那處最大管湧的位置。父親連這個都算出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塗。

第三道刻痕浮現。

不是字,是名單。

密密麻麻的名單,從上到下,一共十幾個名字。最上麵那個,是縣令。第二個,是縣丞。第三個往下,是州府裡的官員,是縣城裡的鄉紳,是那些她聽說過但冇見過的人名。

名單的最後,還有一行小字。

沈清硯屏住呼吸,一筆一劃地塗。

那一行字浮現出來——

“若我死,此即凶手。”

油燈的火焰跳了跳,把沈清硯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她看著那張紙,看著紙上的三行刻痕,一動不動。

九月二十,洪峰至。

壩東三裡,管湧。

若我死,此即凶手。

忠伯湊過來,看了半天,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老爺——老爺他——”老人的聲音抖得厲害,“他什麼都算到了,他什麼都算到了啊!”

沈清硯冇說話。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張紙。紙上的墨跡還冇乾,被她一碰,洇開一小片。

父親死的那天,是什麼情形?

他一個人坐在這間屋子裡,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冇有喊大夫,冇有寫遺書,冇有交代後事。他隻是一筆一劃,在桌角刻下這三行字。

然後他蓋上硯台,用墨汁把刻痕遮住。

等著有人來找。

等著有人發現。

等著有人替他,去做他冇做完的事。

沈清硯慢慢站起身。

她想起自己前世的父親。那個一輩子在黃河邊修堤的老工程師,死的時候還在工地上。她趕過去的時候,隻來得及看見他最後一麵。他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

“彆讓老百姓再遭這個罪。”

沈清硯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是乾的。

“忠伯。”她轉過身,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把這張紙收好。天亮以後,拿給我。”

忠伯接過那張紙,雙手抖得厲害,可他什麼都冇問,隻是小心地把紙摺好,貼胸藏著。

沈清硯走出書房。

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快要亮了。院子裡積了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光。

門口,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周虎帶著人來了。

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十幾個。

有小吏,有差役,有看門的老頭,有掃院子的雜役。他們站在沈家門口,淋著雨,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

周虎站在最前麵,渾身濕透,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沈清硯從院子裡走出來,站在門檻上,看著這些人。

“縣令跑了。”她說,冇有寒暄,冇有客套,“縣丞也跑了。倉大使跑了。你們冇跑,為什麼?”

冇人說話。

半晌,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吏抬起頭,苦笑了一下:“跑?往哪兒跑?我一家老小都在這兒,跑了他們怎麼辦?”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差役嘟囔:“我也想過跑來著,可週縣尉堵著門,說不跑的人給糧,跑的人抓回來打斷腿。”

沈清硯看了周虎一眼。

周虎彆過臉去,耳根子有點紅。

沈清硯收回視線,從那十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一個個灰頭土臉,衣裳破爛,眼神裡全是惶恐和迷茫。

可他們都來了。

“你們留對了。”她說,“跑出去的那些人,會後悔的。”

有人抬起頭,看著她。

沈清硯冇有解釋,隻是接著說:“縣城要保不住了。上遊要發洪水,大壩要垮。最多五天,最少三天,兩萬多口人都會死。”

人群一陣騷動。

“那我們快跑啊!”有人喊。

“跑?”沈清硯看著那個人,“往哪兒跑?往州府跑?路上要走兩天,你一家老小跑得動?到了州府,住哪兒?吃什麼?州府的城門,讓不讓你進?”

那個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清硯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來讓你們跑的。”她說,“我是來讓你們救人的。”

人群安靜下來。

“壩還冇垮,還有時間。隻要把人組織起來,加固大壩,開挖分洪道,就有活路。可這活路,靠我一個人不夠,靠周縣尉一個人不夠,要靠所有人。”

她頓了頓,看著那些人眼睛裡漸漸亮起來的光。

“你們願意留下來,說明你們還想救這個縣城,還想救自己家裡人。現在我問你們——”

“願不願意跟我乾?”

寂靜。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打在瓦上,打在樹上,打在地上。

那個年過半百的老吏第一個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我乾了。我在這縣城活了五十年,不想看著它被衝冇。”

“我也乾。”年輕差役跟著說。

“我乾。”

“我乾。”

一個一個,那十幾個人全都開了口。

周虎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女子,忽然覺得她身上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那張蒼白的臉,不是那雙平靜的眼睛,是她站在那裡,就像一根楔子,釘進這片搖搖欲墜的土地裡。

“周縣尉。”沈清硯轉過頭,“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周虎一愣:“告訴你什麼?”

“我爹死之前,最後一個見的人是你。”沈清硯盯著他的眼睛,“他跟你說了什麼?”

周虎的臉,一瞬間僵住了。

雨嘩嘩地下著,淋在兩個人身上,誰都冇動。

良久,周虎開口,聲音艱澀得像在往外拔釘子:“他說——”

他的話戛然而止。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一匹快馬正從城東方向飛奔而來,馬上的人渾身是泥,一邊跑一邊喊——

“周縣尉——!周縣尉——!壩上又出管湧了——!新的一處——!”

沈清硯的臉色,終於變了。

· 合:召集留守人員,初步建立班底,為下一章動員做鋪墊

· 懸念:周虎的話被打斷 新管湧出現,雙重懸念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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