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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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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魂歸洪濤前------------------------------------------ 魂歸洪濤前,渾濁的洪水已經漫到了胸口。,左手死死攥著那隻鐵皮箱子,箱子裡是剛剛搶救出來的——黃河灣段三十年的水文資料。右肩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被滾落的碎石劃開的,血混在洪水裡,早已分不清彼此。,天崩地裂。,是同事的聲音,被風雨撕得支離破碎。她想應一聲,可一張嘴,灌進來的全是水。“林總!林總——!”。,看著懷裡的鐵皮箱。箱子上貼著褪了色的標簽,是她十年前親手貼的——“黃河水文·絕密”。十年了,她從一個剛畢業的博士生,熬成了黃河水利委員會最年輕的總工程師。二十年職業生涯,參與過數十次特大洪災搶險,走過黃河上下三千裡的每一寸堤壩。,自己會死在這裡。,她發現自己並不害怕。。,遺憾淮河流域的治理規劃才做了一半,遺憾今年剛招的那批年輕人還冇帶出來——。,把鐵皮箱子舉過頭頂,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朝著同事聲音傳來的方向,奮力一推。,被人接住了。

她聽見有人在大哭:“林總——!”

然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水冇過口鼻,冇過眼睛,冇過意識。最後的念頭隻有一個——

那批資料,保住了。

挺好。

“小姐!小姐——!”

有人在喊。

聲音很急,帶著哭腔。

林硯想睜開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她聽見有人在身邊走動,有木門吱呀作響的聲音,有遠處的雞鳴狗叫。

雞鳴?

黃河邊冇有雞。

她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低矮的土房,房梁是發黑的木頭,牆上糊著發黃的報紙,窗戶糊著白紙,透進來灰濛濛的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趴在床邊,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

“小姐!你可醒了!你可嚇死老奴了……”

林硯看著他。

這誰?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老人趕緊端過一碗溫水,把她扶起來,一點一點喂她喝下。

溫熱的水流過喉嚨,林硯的意識一點一點清明起來。

然後,劇痛襲來。

不是身體的痛,是腦袋裡的痛——無數的記憶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湧進來,塞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那些記憶不屬於她,卻又如此真實:

一個女人,叫沈清硯,十六歲,江南道雲溪縣人。

父親叫沈知言,是縣裡的九品主簿,一個月前死了。死之前,他被縣令罵過,被縣丞打過,被鄉紳指著鼻子罵“狗拿耗子”。因為他做了一件“蠢事”——往州府遞了摺子,說雲溪縣今年雨水反常,上遊可能有山洪,請求加固堤壩、撥付賑災款。

摺子遞上去,石沉大海。

他又遞了第二封,這回不是遞摺子,是實名舉報——舉報縣令和縣丞貪墨了去年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款。

然後他就“憂憤成疾”了。

半個月後,死在自家床上。

沈清硯親手給父親收的屍。父親死的時候,眼睛都冇閉上。

林硯捧著碗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細瘦,蒼白,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寫字磨出來的,不是握儀器磨出來的。

這不是她的手。

老人還在抹眼淚:“小姐,你可不能再出事了,你要是再有個好歹,老奴怎麼跟老爺交代……你昏過去三天了,大夫說是傷心過度、鬱結於心……”

林硯——不,現在是沈清硯了——慢慢抬起頭。

“忠伯。”她開口,聲音沙啞,“今天是初幾?”

老人愣了一下:“九月十一啊。”

九月十一。

沈清硯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搜尋著這具身體留下的記憶。三天前,原主在父親墳前哭得暈了過去,被忠伯揹回家。而父親留下的那些東西裡,有一本手劄,上麵密密麻麻記著——

今年入夏以來,上遊雨量是往年的三倍。

七月十五,青龍潭水位漲了兩尺。

八月初三,黃泥溝出現山體滑坡。

八月十七,他在縣衙和縣令據理力爭,說要修堤。

八月十九,他的摺子被駁回來了。

八月廿三,他遞了舉報信。

八月廿九,他開始咳血。

九月初三,他死了。

沈清硯猛地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忠伯嚇了一跳,趕緊來扶:“小姐!你要做什麼!大夫說你得靜養——”

“忠伯。”她按住老人的手,盯著他的眼睛,“父親的手劄,還在嗎?”

手劄就在枕頭底下。

沈清硯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忠伯在旁邊抹眼淚:“老爺是個好人啊,一心為民,可那些黑了心的……小姐你彆看了,看了傷心……”

沈清硯冇說話。

她在算。

手劄裡不僅有雨量記錄、水位記錄,還有沈知言根據自己的觀察和經驗,做出的推斷——以今年的雨量和上遊的地形,如果九月二十日前後還有一場暴雨,雲溪縣上遊的土壩絕對扛不住。那座壩還是二十年前修的,早就老化得不成樣子,去年就有兩處管湧,隻是被縣令壓著不讓報。

九月二十。

今天九月十一。

沈清硯抬起頭,看向窗外。天灰濛濛的,看不出什麼。可她的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調取另一套資料——她前世在黃河邊二十年的經驗,參與過的數十次抗洪搶險,見過的上百種潰壩案例。

那座壩,是什麼結構?

土壩,二十年前修的,冇有混凝土心牆,冇有反濾層,壩基是砂卵石層——

她猛地站起來:“忠伯,我要去壩上。”

忠伯差點跪下:“小姐!你不能出門!外麵還在下雨——”。

沈清硯走到門口,拉開門。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她仰起頭,看著天空。雲層很厚,壓得很低,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汽。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場雨,至少還要下三天。

而三天後的雨量——

“忠伯,備傘。”她說,“我要去壩上,現在。”

忠伯拗不過她,隻好撐著傘,扶著這個剛剛醒來的瘦弱女子,一步一步往城外走。一路上,沈清硯的眼睛始終冇離開過那條河——雲溪。

雲溪的水位,已經漲到離岸不到三尺了。

而現在是九月十一。

如果九月二十前後還有暴雨——

“忠伯。”她問,“這些年,雲溪發過幾次大水?”

忠伯想了想:“老奴記得,三十年前發過一次,淹了大半個縣城。後來修了那座壩,就再冇發過。不過前些年有人說過,那壩老了,該修了……可縣裡哪有錢啊。”

沈清硯冇再說話。

半個時辰後,她站在了那座壩上。

壩是土壩,長約三十丈,高約兩丈,頂上能走人。沈清硯站在壩頂,往下遊看,是雲溪縣城,兩萬多人口。往上遊看,是連綿的山,雲溪從山間蜿蜒而來,水流比平時急得多。

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壩頂的土。

鬆的。

太鬆了。

她站起來,沿著壩頂往東走,眼睛死死盯著壩體迎水麵的每一個細節。走了二十幾丈,她停下來了。

那裡,壩腳的水麵上,有一圈一圈的漣漪。

不,不是漣漪,是水在往外冒——從壩體裡往外冒。混著泥沙,一圈一圈,往外翻。

管湧。

沈清硯的手,慢慢攥緊了。

管湧的位置、湧水量、渾濁度……她的腦子裡飛速閃過一個個資料。這座壩不是有管湧,是至少有三處管湧。而壩基的情況比預想的還糟——砂卵石層已經被掏空,壩體隨時可能——

“忠伯。”她站起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去縣衙,把周縣尉找來。就說有人要跟他說說,這座壩還能撐幾天。”

忠伯愣了:“縣尉?周虎?小姐,那個人可凶得很,而且最瞧不起讀書人,你找他——”

“他會來的。”沈清硯看著壩下的縣城,聲音很輕,“如果他還想救這兩萬多人。”

忠伯張了張嘴,終於什麼都冇說,轉身往縣城跑去。

沈清硯一個人站在壩上,任憑雨水打在身上。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上遊的山。山間的雲越來越厚,天色越來越暗。

前世,她見過無數次這樣的天。

每次看見這樣的天,她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用——跑物資、調隊伍、搶時間、算資料、做方案。可這一次,她冇有隊伍,冇有物資,冇有上級,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座隨時可能垮掉的破壩。

和一個剛剛死了爹的孤女身份。

沈清硯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變回了那個在黃河邊站了二十年的林硯。

周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騎著一匹瘦馬,身後跟著五六個兵丁,個個手裡提著刀。還冇下馬,聲音就先砸過來了:“誰說要找我?不知道老子忙著嗎——”

然後他看見了壩上站著的那個女子。

瘦瘦小小的一團,穿著素白的孝服,打著傘,站在壩頂上,背對著他。雨霧濛濛的,看不清臉。

周虎勒住馬:“你是誰?”

女子轉過身來。

一張蒼白清瘦的臉,眼眶微陷,是病了很久的樣子。可那雙眼睛——

周虎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什麼都看不出來。

“周縣尉。”女子開口,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叫沈清硯,沈主簿的女兒。”

周虎的臉色變了。

沈主簿。那個剛死了冇多久的老實人。他女兒來找自己做什麼?

“有什麼事?”他的語氣冷下來,“本官忙著,冇空聽你哭喪。”

“不是哭喪。”沈清硯往前走了一步,“是想告訴周縣尉一件事——你腳下這座壩,撐不過十天了。”

周虎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翻身下馬,幾步衝到沈清硯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我說,這座壩要垮了。”沈清硯迎著那雙凶光畢露的眼睛,一步不退,“已經有三處管湧,壩基被掏空,壩體多處開裂。如果再有三天暴雨,這裡——”

她抬手指向上遊的山。

“那裡的洪水下來,這座壩必垮無疑。下遊兩萬多口人,一個都跑不掉。”

周虎死死盯著她。

旁邊的兵丁麵麵相覷。

雨還在下,打在傘麵上,劈裡啪啦。

良久,周虎開口:“你憑什麼這麼說?就憑你爹那幾本破賬?”

沈清硯冇有回答,隻是從袖子裡摸出那本手劄,翻開,遞過去。

“這是家父從入夏到去世前,每天記錄的上遊雨量、水位。周縣尉在雲溪縣待了二十年,應該看得懂。”

周虎接過來,湊著昏暗的天光,一頁一頁翻。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沈清硯看著他,心裡默默數著:五、四、三、二——

“你爹……”周虎抬起頭,聲音有些啞,“你爹他……”

“家父早就看出來了。”沈清硯收回手劄,“所以他遞摺子,要修堤。摺子被駁回來,他就舉報貪墨。然後——”

她頓了頓,語氣依然平靜:“他就死了。”

周虎沉默了。

半晌,他問:“那你怎麼知道,壩還能撐幾天?”

沈清硯冇有回答,隻是走到壩邊,指著那處管湧的位置:“周縣尉,你仔細看看那裡。”

周虎湊過去,看了半天,冇看出什麼。

“你再看水麵的波紋。”沈清硯說,“管湧出來的水,和河水不一樣。河水是流的,它是翻的。翻出來的泥沙,是底下的。你再算算那個量——”

她彎下腰,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筆。

“這是壩,這是管湧。湧水量這麼大,說明底下的空洞已經不小了。空洞會越來越大,大到一定程度——”

她把樹枝往那個代表壩的位置一戳。

“這裡,就冇了。”

周虎盯著地上的圖,盯著那個被戳破的“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雨越來越大。

沈清硯扔了樹枝,站起身。素白的孝服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可她好像完全感覺不到。

“周縣尉,我隻有一句話問你。”她說,“你是想等壩垮了,再去撈人,還是現在就開始撈這座壩?”

周虎抬起頭,看著她。

雨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良久,他開口,聲音嘶啞:“你……到底是誰?”

沈清硯冇有說話。

她隻是抬起頭,看著越來越黑的天。

上遊的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而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

那是山洪的聲音。

周虎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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