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一連多日,陳運紮身於藥園,每日早來晚歸。
隻要人一到,便躬身在自己負責的幾塊藥田裡忙碌起來。
主要工作還是除草。
這噬靈草根係發達,深紮於靈土之中,貪婪地吮吸著本應滋養靈植的養分,稍不注意就會瘋長蔓延。
一直是藥園靈藥養植最頭疼的難題。
原身乾慣了這些雜活,倒也殘留了一些記憶和經驗。
陳運稍加利用,便迅速上手,起初的動作還不算嫻熟,但主打一個「寧可慢些,也要求穩」。
隻見他五指成爪,精準摳入濕潤的土壤,掐住草根,手腕一抖,帶著一團黑土便將整株噬靈草完整拔除。
每拔掉一株,他便掐動一個簡單的「淨塵訣」——這是每個鏈氣期修士都能掌握,且藥園雜役弟子必須掌握的小法術。
微弱靈力凝聚指尖,化作一縷清風,將根繫上附著的土壤剝離乾淨,避免汙染靈田。
隨後,陳運將拔下的雜草扔進一旁的竹簍。
一株噬靈雜草,就算是徹底剷除了。
這活計枯燥且耗費體力靈力,尤其對陳運這鏈氣三層、神魂受損的身體而言。
汗水很快便浸濕了他的粗布麻衣,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珠。
但陳運並冇有絲毫停下來的打算,反倒神色專注,心無旁騖,一遍又一遍地運轉體內微末的靈力,不斷地重複這一過程。
隻有真正站過高峰的人,回首望去,才能領會到「這一路走來,曾處處都是風景」的真諦。
藥園雜役弟子們修為低微。
卻不知,全身心的投入於藥園的工作,哪怕是剷除噬靈草的一些雜活,也能熬煉、打磨己身。
上一世攀登至半步金丹的薑老祖,或許並不會理解其中意義。
但此時此刻,僅有鏈氣三層的陳運,卻在拔出噬靈草的過程中,感受到體內靈力的極致運轉。
不斷打熬磨合之間,這奪舍而來的神魂,也與這具軀體愈發貼合。
陳運沉浸其中,全身心修煉。
隻是這番情形,在旁人看來則是另一番模樣。
「呸,這小子裝模作樣什麼?這麼勤快裝給誰看呢?」
在不遠處的藥田乾雜活的陳勇忍不住啐了一口,向一旁的陳癡低聲說道。
陳癡的臉上掛起習慣性的笑容,目光飄落在陳運的方向,神色間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墜了一回崖,倒像是換了個人,我怎麼總覺得這事有點蹊蹺?」
他思索了片刻,卻毫無頭緒,無奈地搖了搖頭:「罷了,一個小小庶子,量他也翻不起什麼風浪,盯緊點就是了。」
說著,陳癡拍了拍一旁陳勇的肩膀交代道:「這段時間你把這小子給我盯緊了,我就不信他能耐得住性子,一直縮在這藥園裡頭。」
「哎!」陳勇應了一聲,心底倒有些好奇,陳四這小子到底是怎麼惹了陳癡兄弟。
但他不敢多問。
況且對於陳四,他一貫是看不起的。
大概是同為庶子,正因為同病相憐,反倒格外針對一些。
待陳勇走遠,大塊頭陳春忽然湊上來說道:「哥,這陳四要是一直待在藥園不出去,咱們怎麼辦?
恐怕不好找機會下手呀!」
陳癡道:「急什麼?師兄點名要他的命,誰也保不住他。
你也注意點,別在管事眼皮子底下惹事,回頭咱們再找機會。」
「是!」
……正沉浸式拔除噬靈草的陳運,自然不知道周邊人心底的小九九。
期間,他細心留意著藥田生長的各類低階靈植,包括葉片邊緣泛著銀霜的鐵線草,還有散發著微弱清香的凝神花,根係肥碩宛若小蘿蔔的土參………
這些可都是煉製一品丹藥的一些基礎材料。
除此之外,還有一小片的血引草,此靈植雖然低階,卻是少見。
直接用於煉製丹藥的情況不多,主要是用來餵養一些靈獸,算是各類靈獸,包括妖獸們比較酷愛的一類食物。
整個上午,陳運都在埋頭除草。
除了有心人的背後指點和鄙夷之外。
這般踏實的做工,倒是讓不遠處偶爾巡視過來的藥園管事陳守田,暗自點頭稱讚,刮目相看。
有時還忍不住嘀咕兩句:「這孩子倒真是轉性子了。」
殊不知,這幾日做工下來,陳守田暗自關注陳運的時候,陳運又何嘗不是在暗中觀察這位和自己沾親帶故的藥園管事。
陳運發現自己的這位堂叔,每日的行動軌跡相當的規律。
天一亮就會準時出現在藥園,然後一絲不苟地將整個藥園巡視一圈——總的來說,他負責的這片藥園的規模也並不算太大。
一絲不苟到什麼程度呢?
藥田的靈草有冇有被蟲蛀、靈土乾不乾、陣法有冇有異常,甚至是每一塊藥田的一些重要的靈植,都會細細地數上一遍,生怕少了一株,漏了一個。
然後根據每片藥田和每片靈植的需求,安排他們這些雜役弟子們分工勞作。
一些稍微重要的靈植更是全部記錄在冊。
哪株快成熟了?
哪一株長勢弱?
哪一株長勢好?
哪一株需要特殊照顧?
全部標註得一清二楚。
就這還不算完,作為管事的陳守田甚至就住在藥園旁的小屋裡,負責長期值守,並時不時的就巡查一圈。
本人據說也冇什麼特別的愛好。
什麼喝酒、偷懶、睡覺,從不曾見過。
就連沉浸式除草的陳運,都在隱約間覺得,總有一雙眼睛會時不時地從自己身上掠過。
這讓陳運暗暗叫苦。
原本準備從藥園想想法子,搞點小動作,弄些不起眼的靈植,偷偷煉製一品丹藥的想法也隻能擱置。
原因很無奈。
即便他有手段,可以悄無聲息地避開藥田的陣法,盜取一些靈草。
恐怕也逃不開陳守田每日仔細到令人髮指的肉眼探查和記錄。
被迫之下,陳運決定退而求其次。
晌午休息的時候,大部分雜役弟子都歇了下來,拿出自帶的乾糧果腹。
陳運提著秦三娘一早為他準備的靈米飯糰,逕自找到在田埂陰涼處休息的陳守田。
既然是親戚,當然關係越熟絡越好。
「守田叔,這是三孃親手做的飯糰,味道還算是不錯,我帶的也多,您也嘗幾個吧!」
陳運拿出自來熟的姿態,將手中裝著飯糰的小竹籃遞過去。
而這幾日觀察相處下來,陳守田對於陳四這個原本不著調的雜役庶子,已然改觀不少。
他笑著收起自己剛剛掏出來的饅頭,道:「你倒是有心了,這飯糰肯定比我這饅頭香。」
陳運陪著笑了笑,心底卻忍不住疑惑。
好歹也是個藥園的管事,每月的月例比他這個雜役弟子多了數倍不止,就算是節省,也不至於頓頓啃饅頭吧?
而且看這饅頭的成色,還是最低階的一類雜靈麵。
陳守田拈起一個飯糰,咬了一口,目光落在不遠處陳運負責的藥田上,感慨連連:「活乾得不錯,倒是比以前強多了,性子似乎也踏實多了。」
陳運平靜地回答道:「守田叔說的是,以前是我不懂事,渾渾噩噩的,這次意外墜崖,好不容易撿回條命,我這才知道活著不容易,家裡更不容易。
總不能再讓三娘和靈兒跟著我受苦。
既然修行冇什麼希望,這該乾的工作還是要踏踏實實地乾好。」
陳守田昏濁的老眼中略過一絲驚訝和欣慰。
陳家旁枝庶出的子孫眾多,像陳四這般資質普通,又自甘墮落的他見多了,本以為陳四也會徹底爛在那泥潭裡,但冇有想到這次居然真有幡然悔悟的跡象。
「想通了就好,這人吶,年齡越大越該認清一些東西,慢慢地還是得迴歸到基本生存上,總得有份安身立命的活計。
藥園雖苦,月俸雖不多,好歹穩定,隻要你肯踏實乾,不再偷懶耍滑,有叔在,總能護你幾分周全。」
「多謝守田叔!」
陳運道了一聲謝,目光落在不遠處靈氣氤氳的藥圃,似是後輩隨意開口詢問:「守田叔,咱們藥園培育的這些靈藥最後都到哪了?」
「還能去哪?」
陳守田隨口道,「品相最好的,自然是供給給煉丹堂那位王大師煉丹用了。
次一點的,坊市裡的藥鋪會收購一些,還有些實在用不上的,損耗的邊角料雜草啥的,就統一處理掉了,有的用來餵養靈獸,還有的……」
他指了指藥園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堆肥坑。
「乾脆作為施肥材料,重新利用起來。」
陳運心中一動,邊角料雜草?比如那些……被蟲蛀了半邊的寧神花葉子?或者顏色未熟透的鐵線草一類的?
他在心底自嘲。
當年根本不屑一顧的廢料,眼下恐怕是他唯一的選擇。
話到了嘴邊,則唏噓心疼道:「就算是邊角料,就這麼堆肥也太可惜了。」
陳守田一向仔細,深以為然道:「確實是可惜,但是冇有辦法。
煉丹講究材料品相,稍有瑕疵,輕則影響成丹率,重則炸爐。
王大師要求嚴得很,我們可不敢把次品送過去。
藥鋪也不要的話,隻能餵養靈獸或者是堆肥處理了。」
陳運暗道隻有三流的煉丹師才過於苛求一流的材料,不在自身能力上找補,反倒怪在這些基礎材料身上。
眼下暫時也弄不到什麼上等的靈植。
邊角料或許還有路子。
以他當年二品巔峰的煉丹境界,即便是這些邊角料,也未必就不能煉製出一些基礎一品丹藥,大不了多煉幾爐就是了。
念及於此,陳運試探著說道:「咱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靈植,就這麼堆肥也太可惜了。
守田叔,這些邊角料反正也冇人要,我能帶一些回去嗎?」
孰料。
話音剛落,原本還和善的陳守田瞬間擰起眉頭說道:「不行,就算是邊角料也屬於藥園的資產,個人絕不能私拿私用!」
陳運:「......」
好嘛,我終於知道你這個堂叔為什麼能在這藥園管事上一乾就是幾十年了。
這也太死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