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隻手拿捏
陳觀回到客舍時，月亮已經升得老高。
院裡靜悄悄的，陸玲瓏和藏龍似乎已經回房。
推門進屋，借著窗外的月光倒了杯水。水還是溫的。
剛喝了一口，窗框被輕輕叩了三下。
不緊不慢，帶著點懶散的節奏。
陳觀放下杯子，走過去推開窗。
王也蹲在窗外的屋簷陰影裡，手裡拎著個布袋，沖他晃了晃，臉上沒什麼精神，黑眼圈在月光下更明顯。
“還沒睡？”
“你不也沒睡。”陳觀側身。
王也翻窗進來，動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屋。
他把布袋往桌上一放，發出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順的，龍虎山後廚的茶，據說比前頭待客的強點。”他自顧自拉開布袋，拿出兩個白瓷瓶，又變戲法似的掏出兩個小陶杯。
陳觀在對麵坐下。
王也倒茶，淡青色的茶湯，熱氣混著一股清苦的香氣散開。
“你今晚挺忙。”王也遞過一杯。
“陸老爺子和老天師都見了？”
“見了。”
“說什麼了？”
“喝茶，認識人。”陳觀接過茶杯。
王也嗤笑一聲，仰頭把自己那杯灌下去，燙得嘶了口氣。
“認識人……張楚嵐那小子精得跟猴似的，用得著特意認識？”
“陸老爺子覺得用得著。”
“行吧。”王也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次小口抿著。
“那你覺得，張楚嵐這人怎麼樣？”
陳觀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麵。
“藏得很深。”
“深？那是海溝。”王也放下杯子。
“我這些天，越想越不對勁。羅天大醮，通天籙，八奇技後人……全擠在一塊兒了。太巧。”
“你覺得有人安排？”
“不是覺得，是算出來的。”王也聲音低下去，帶著倦意。
“但算不清是誰，算不清要幹什麼。頭疼。”
他揉了揉太陽穴。
“這東西，看見的越多，越覺得身不由己。”
陳觀沉默片刻。
“看見坑了？”
“何止坑。”王也苦笑，“簡直是懸崖。但我好像已經站在邊上了。”
“那就別往下看。”陳觀說。
王也抬頭。
“看旁邊。”陳觀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
“看有沒有能抓的石頭，能繞的路。實在沒有——”
他頓了頓。
“就把拉你到懸崖邊的人，一起拽下去。”
王也愣住，隨即肩膀鬆下來，低低笑出聲。
“老陳，你這安慰人的方式，真夠別緻。”
“不是安慰。”陳觀語氣平靜。
“是辦法。你算的是‘局’，想的是‘破局’。但有時候，局破不了，就把設局的人也拖進局裡，局自然就亂了。”
“亂中求生？”
“嗯。”
王也搖搖頭，又笑起來，這次真切些。
“我發現，跟你說話，比跟我家那些長輩說話痛快。
他們要麼讓我小心，要麼讓我擔當，沒一個告訴我可以掀桌子。”
“掀桌子是最後一步。”陳觀提醒。
“知道知道，分寸嘛。”王也擺擺手，又恢復那副懶散樣子。
“對了，你今天收拾王並那下，夠狠的。王家那老頭，臉都綠了。”
“他自找的。”
“是，他自找的。”王也點頭，隨即眼神認真起來。
“但老陳，王藹那老東西，心眼比針尖還小。你小心點。”
“在龍虎山，他不敢。”
“下山以後呢？”
陳觀沒說話。
王也嘆口氣。
“算了，你自己有數。需要幫忙的話……雖說我這邊也一堆破事，但多個人多個照應。”
“謝了。”
“客氣。”王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剛又起了一卦。最遲明晚，這山上要出大亂子。留不得。”
陳觀走到桌邊倒了杯水。
“你也走？”
“走，必須走。”王也走到窗邊，朝外看了看。
“我家老頭子那邊正好來訊息，催我回去。藉口現成的。這渾水，誰愛蹚誰蹚，反正我不陪了。”
他轉回身，背靠著窗框。
“你呢？還留？”
陳觀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我也該走了。”
“一起？”王也問得直接。
“下山有個伴，路上還能說說話。”
“行。”
王也臉上露出點笑模樣，肩膀放鬆下來。
“好。”
“老陳。”
“嗯？”
“謝了。”王也說，語氣隨意，但眼神認真。
“謝什麼？”
“謝你沒跟我說‘一切自有天定’，或者‘順其自然’。”王也翻出窗外，聲音飄進來。
“那些話，聽膩了。”
腳步聲漸遠。
陳觀坐在桌前，看著對麵空了的陶杯，裡麵還剩一點殘茶。
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完。
茶已涼透，苦味更重，但回甘隱隱。
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地鋪了一地。
……
……
在無關緊要的幾場比試過後。
下午，甲字擂，半決賽。
人比昨天更多。
看台上擠得滿滿當當，連附近的山石、樹杈上都站著人。
年輕一輩幾乎全來了，各家長輩也罕見地露麵不少，三五成群站在視野好的位置，低聲交談。
陸瑾和老天師坐在主看台視野最佳處。
陸瑾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老天師則平靜得多。
張楚嵐站在老天師身後不遠，眯眼望著台下。
陳觀走上擂台時，場內的嘈雜聲低下去一瞬。
依舊那身深藍練功服，腳步平穩。
對麵，張靈玉已經站在那裡。
一塵不染的白色道袍，站姿端正，眼神沉凝。
他對陳觀拱手，動作一絲不苟。
“請指教。”
陳觀還禮。
裁判是個鬚髮皆白的老道，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尤其多看了陳觀一眼，才緩緩開口。
“規則如前，點到為止。開始！”
話音落下，張靈玉周身金光亮起，凝實厚重，顯然比之前任何一場都更認真。
他沒有貿然進攻，而是擺開守勢，全神貫注盯著陳觀。
陳觀沒動。
看著張靈玉周身的金光，看了幾秒隨即開口。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擂台上格外清晰。
“用全力。”
張靈玉眉頭微蹙。
“否則你沒機會。”
場邊一陣騷動。
張靈玉沉默。
他看著陳觀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挑釁，沒有輕視，隻有一種平靜的篤定，像在陳述一個簡單事實。
張靈玉深吸一口氣。
周身金光驟然內斂。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晦暗的黑濁陰雷，從他腳下升騰而起。
粘稠、陰冷，帶著細微的滋滋聲，彷彿連光線都能吞噬。
北境滄潭。
黑色雷炁迅速蔓延，像活物般爬過擂台地麵，所過之處，石板上留下焦黑的濕痕。
空氣變得沉重。
看台上傳來壓抑的驚呼。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