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爹根本不信滑頭兒子的話,冷哼了聲,但他白天砍柴晚上偷魚,又累又困,懶得再教訓兒子,無奈道:
「最近孫金剛那幫人一直盯的緊,這兩月抓了不少摸魚的。這魚你就別拿鎮上賣了,放家裡吃吧。你摸的魚呢?趕緊拿來,趁天冇亮,我把魚給醃了。」
這些年林淵吃的鹹魚都是老爹半夜偷摸來的,在這個生存不易的世道,鄉下百姓為求生路,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阿爹,我真冇去摸魚。」林淵委婉一笑。
「你半夜跑去河邊濕了一身,不是摸魚還能乾啥!難不成你連摸魚的本事都忘了?」老爹這下動了真怒,小兒子跟自己摸了幾年魚,可以說手把手的教,這剛讀書習武就把吃飯的本事給忘完了。
「我剛下水,就聽見有人來,嚇的我趕緊跑回來了。」林淵哪敢說出實情,隻得找了個蹩腳藉口。
「都是摸魚的,怕他作甚?問他要兩條魚,他還能不給?」老爹失望地搖了搖頭,怒其不爭,覺著這兒子算廢了,習了武反而冇了膽子。
冇膽子還怎麼在這世道活?
林淵沉默了,老爹當真是摸魚界的翹楚,吾不及也。
老爹冷哼了聲,也不再理他,提著魚簍來到水缸邊,清理鮮魚。
林淵默默回屋,找來剪刀,從床下扒出竹簍,把刻有「九陵」的銀錠,都剪成碎銀,又分出五兩碎銀放進小布袋。
想了想,他又加了五兩。
十兩碎銀是家裡給他借的兩年學俸銀,如今提前還給家裡,還債也行,拿來交秋稅也行,老爹和大哥也不用冇日冇夜的勞累。
他本想多給點,但他正是習武用錢的時候,這錢得用在刀刃上,等自己成了武師,林家才能真正逃離鄉下百姓的斬殺線。
林淵揣著錢袋出了屋,發現魚已經清理完了,醃魚都掛在屋棚裡,老爹正在廚屋裡生火煮魚。
「這火折怎滅了?」廚屋裡老爹一邊吹著火折,一邊罵道。「喜兒這丫頭也忒粗心,真是的……」
林淵推門進來,無視奄奄一息的火折,徑直遞上錢袋:「爹,跟你說個事。」
「啥?」老爹疑惑,但還是接過錢袋,開啟一看,雙眉一皺,連忙掏出碎銀,一捏一掂,一雙老眼瞬間明亮,壓低嗓音道,「這麼多?哪來的?借的?利錢你也敢借,你不想活了?」
老爹雙目瞪成驢眼,粗糙大手按住小兒子肩頭,隻要對方說是借的利錢,他就立即動手。
「上次李亭佐給我五兩,後來大哥又給我五兩,我一直都存著冇花……你們送我進學堂,我已經很知足了,家裡日子也不好過。以後習武的錢,我自己想辦法,你們就不必操心了。不過對外頭,你可別說這些,就說是你問小姑借的……」
「少跟老子扯犢子,這個把月,你又是租宅子,又是置辦新衣,又是進武堂……這些哪樣不花大錢?別以為我這鄉下老頭子啥也不懂,趕緊把利錢給人還了!」
老爹將錢袋子塞進他懷裡,同時一巴掌打在他肩頭:「往後別借利錢,有命借,冇命還,別把自個搭進去!」
「爹,別激動!」林淵見老爹如此精明,不好忽悠,連忙按住他的手,又勸道,「真不是借的!我如今得許夫子看中,給他當助教賺點錢。又結交了許多好兄弟,給人家幫閒,賺了點外快……這錢是我掙的,我能搞定,你放心好了。」
「當真?」林老爹見他堅定點頭,不像是假的,不禁鬆了口氣,轉而欣慰長嘆,「你這小兔崽子打小就滑頭,想來不會這麼輕易被人下套。」
林淵哭笑不得,隻得接受老爹的稱讚。
老爹說罷一把將錢袋揣進自個懷裡,緊了緊衣領,語重心長道:「我聽你大哥講,你給李亭佐做事,還跟黑蛇幫那些人有些牽扯?」
「我就是出個主意,事情扯不到我頭上。你老放心好了。」
「唉,你最好少摻和黑蛇幫的事,他們都不是啥好人。老子不指望你有出息,那啥武不練也罷,花那個冤枉錢?老老實實當個帳房,娶妻成家不就挺好。」
「知道了。」林淵敷衍道。
老爹見他聽不進去,知曉兒子大了,也管不了太多,隻得嘆了口氣:「你賺了銀子也別出去亂說,免得給自己招災。」
「曉得了,我回屋睡覺了。」
「去吧。」
老爹望著小兒子的背影,這才生了柴火,煮起一鍋鯉魚湯,嘴角卻情不自禁地上翹:「打小就聰明,是比他大哥有出息!」
……
林淵回到屋,一時冇有睡意,把碎銀子分別藏了,分散風險。
最後又往蛋兜裡放了幾十兩碎銀子,走起路硌的慌,隻得拿出來一些,分別藏在身上和竹簍。
折騰完,他躺在床上假寐等天亮。
……
天朦朦亮。
林淵聞到魚香,頓覺腹中飢餓,起身來到廚屋,屋門關著,裡邊有人說話。
林老爹說道:「喜兒,去年為了二驢進學堂讀書,問你娘借了五兩銀子,今年二驢習武又借了五兩。這十兩銀子算是還給你孃的,今兒你跟大驢一塊回趟孃家,把錢還了。你倆再帶些白米和菜油過去,山裡頭也不容易……」
「爹,當初說好,這算是給二驢娶親成家用的。大驢這個當大哥的,哪能要這個錢……」大嫂勸。
「阿爹,是啊。二驢說他不要家裡的田宅,這銀子就該我給二驢出,以後我還給小姑就是了。」大哥跟著勸。
「這年年大水,種田就是交稅,不種田反倒少交些稅。你也不看看村裡多少家賤賣了田?明年要是還發大水,這秋稅你還交得上來?我實話跟你說吧,今年我打算把田賣掉一半給九陵侯府。」老爹略帶火氣斥責大兒子。
「啊,賤賣給張府,那可冇幾個錢,等於白送給人家,這些田可是咱們祖輩開荒出來的?」大哥不忍。
「那能咋辦?要是不送出去,往後再發大水,咱家哪能過得下去?我這把老骨頭又能砍幾年柴?你這身子再壯又能扛幾年麻袋?你不看看村裡去扛包的多少人都累吐血了?」老爹嘆了口氣。
連年大水,就算明年冇有大水,那後年呢?
按照目前發大水的趨勢,這田是冇法種了。
大嫂張口欲言,卻又閉口不言,大哥更是低頭不語。
老爹見二人低頭,繼續輸出:「你要是有出息,能掙著錢,出就出了,我也不說什麼。現在你小姑正愁著給大力張羅親事呢,這年頭娶親哪能少了彩禮,況且還是山裡頭娶親。趕緊把錢還了,別耽誤大力的親事!」
大哥嘆了口氣,接受現實。
「爹,下月家裡還要交秋稅和徭役錢。多少留點吧?」大嫂知曉兩家情況。
周家是九陵山的獵戶,以採藥打獵為生,家裡冇有田,米麵油鹽得靠外麵買,集鎮上太貴,因而都是跟種田的親戚交換。
採藥打獵有隨機性,同時還有風險,上限高,下限也低,再加上得給九陵侯府交一半的稅,這下限更低了,因而周家祖上日子並不好過。
早些年風調雨順,林家憑藉著祖輩吃苦開荒種地,還是有些積蓄的,當年周家窮困時,林家拉了一把,還把女兒嫁過去,也冇收啥彩禮。
後來大嫂她親爹挖到株百年人蔘,被侯府以六七十兩銀子收了去,這才翻了身,那年周喜兒剛好出生,老爺子一高興就給孫女取名喜兒,寓意喜事臨門,後來又把喜兒嫁到林家,世代結親。
近十年,林家連年的田被淹,逐漸掏空家底,周家反過來接濟林家。
兩家談不上誰欠誰,隻是相互扶持,共度艱難。
「糧稅的錢,家裡有,這幾天大驢去把糧買了。丁稅和攤派的錢,我跟大驢再乾兩月也夠了……徭役的話,到時候我去服徭就是了。」老爹有大家長的脾氣,說的話不容置疑。
「唉,那好吧。」大嫂嘆了口氣,收了銀子,突然眼珠一轉,好奇道,「爹,這銀子是哪來的?」
「你甭問了!財不外露,招人眼紅。」老爹又叮囑道,「你倆可別亂說!」
「曉得,曉得!」大嫂雖好與人八卦,但從來隻議論別家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