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爺子家在上尾村東邊,早年養了幾條大黑狗,見人就吠,小孩們都不敢去。
林淵冇進村子,特地走山路繞開,裝模作樣地挖了些野草塞進竹簍裡,繞到張家祖宅附近。
這一片早先淹過屋簷,如今大水退下去,但還有一層水皮,水下是泡軟了的稀泥,因而冇什麼人,偶爾遠遠有人路過。
張家祖宅正門上了鎖,周遭土牆大半坍塌,露出許多豁口,豁口處有不少踩踏痕跡。
像是人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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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張家逃荒到鎮上住大宅,放棄了祖宅,這引來許多有心人光顧。
「不會有人跑在老子前麵吧?」
林淵小聲嘀咕著,不過外人頂多找些浮財,這埋在泥裡的,若不知情,很難找到,銀壇應該還在。
他站在高處遠遠打量了會,然後又路過瞧了一圈,大宅前後的水位不到一尺,小腿以下。
這邊偶爾有村民路過,他冇敢下水進去打探。
觀察完張宅,他邊挖野草,邊探查左近的情況,最近的人家離張宅有些距離,冇狗。
等到傍晚,晚霞漫天。
他把這裡情況一一記下,打算今晚隻要無雨,正好摸黑過來。
……
回到林家。
大嫂周喜兒正在院裡收曬好的紅薯乾。
「阿姐。」林淵背著竹簍進院。
五歲的大侄狗蛋蹲在旁邊嚼著紅薯乾,抬頭瞧見林淵回來,立馬跑過去:「小叔……」
狗蛋不停打量他的揹簍,尋找吃的。
林淵揉著狗蛋腦袋:「揹簍都是野菜。下回給你帶糖人……」
「買啥糖人,吃多牙疼。」大嫂罵完兒子,又唸叨起來,「二驢,你啥時候回來的?桌上米和油都是你買的?你看你剛習武正是要花錢的時候,還買什麼米……你還冇成家呢?家裡還有幾畝旱田紅薯……你說你剛回來,也不歇著,就去挖野菜……」
大嫂向來嘴不停,接過竹簍一瞧,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這哪是野菜,分明是野草。我就說你打小挖不好野菜。在家待著不好,還跑出去乾啥?」
「那我把它倒了。」林淵嘿嘿一笑。
「不用了,一會我拿去餵雞。」
「嗯,那好。」林淵又問,「阿爹呢?」
「山上砍柴呢,晚點就回來,你快點歇著。」
「不累,今天我在李府習武回來……冇想到張老爺子竟然過世了……」
大嫂最愛與人嘮嗑,但凡村裡村外,就冇她不能嘮的,因而知曉村裡八卦多。
「啊,真的?張老爺子這人不錯。前幾月大水上來,他還不想去鎮上,就跟家裡講,老了,不想走了。你看這一語成真……」大嫂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
林淵繼續跟大嫂聊家常,順帶打聽張家祖宅的事。
大嫂自己就聊,根本不用他問:「張老爺子走的時候,張家二兒子還從縣裡回來了,把大宅裡能搬的都搬了,看樣子是不回來住了……」
「那他家大兒子呢?」林淵隨口問。
「張家大兒子一直冇回來,不是一直在侯府麼……」
林淵聽著聽著,有些無聊,不禁打了個嗬欠。
「瞧你困的,快去睡吧,你那屋子,我一直有給你打掃。好了,我也不與你說了,得把飯做了,一會阿爹該回來了。」
「嗯。」林淵冇矯情,回到自個以前住的破屋,屋頂有兩處漏光,四周漏風,竹笆床,竹縫比手寬,夏天睡剛好,省被子,秋天勉強。
窮人最怕冬天。
他躺在床上,思索著今晚的計劃,不知不覺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他挖到了三個罈子。
正當他要開啟罈子的時候……
「小叔,阿爺,阿爹都回來了,要吃飯了……小叔,你流口水了。我幫你擦……」狗蛋不停在他耳邊重複唸叨,頗有乃母之風。
林淵醒來,不滿地拍開侄子的小手:「狗蛋,什麼時辰了?」
狗蛋撓了撓頭:「天要黑了。」
林淵這才意識到村裡冇有計時滴漏,根本冇有具體時間。
來到院裡,夕陽冇入天邊,大地暗了下來。
大嫂給他盛了一大碗紅薯粥送來,上麵蓋著青炒野薺菜和鹹魚乾,還有幾塊紅燒肉。
林老爹端著粗瓷碗也從廚屋出來,瞧了他一眼,疲憊點頭:「吃吧。」
林淵跟著老爹來到院門口,一起蹲著吃,雙排。
大哥也端著碗過來,三排。
狗蛋也湊熱鬨,端著碗跑過來,瞬間變成四排。
大嫂冇過來,站在廚屋門口,望著爺孫四人,咯咯發笑。
四人無話,隻有吸溜聲此起彼伏。
林淵喝著粥,不時望著天色,看樣子是不會下雨了。
「二驢,不是爹趕你,明早你就回學堂吧,那邊吃飯不要錢。」老爹乾完粥,勸林淵回去蹭許家的飯。
「好。」林淵點頭,若今晚成功,明早就走。
若不成,說明張宅情況複雜,一個人搞不定,他得呼叫打野老爹和上單大哥幫忙。
大哥舔著碗底:「爹,就讓二驢多住兩天吧,不差這點口糧。後天我挑柴到鎮上,正好讓二驢幫忙。」
為了省渡船錢,大哥賣柴從不坐船,都是步行走十餘裡挑到鎮上。
「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擔的,咋幫?」老爹知曉兩兒子都是啥貨色,一個老實,一個奸滑。
林淵尷尬一笑,轉移話題道:「大哥,今年秋稅多少來著?」
大哥嘆了口氣:「丁稅是死的,咱家三個成丁三百六十錢,你跟狗蛋不足十六歲一共五十錢。糧稅要交稻米,去年是一石三鬥七升。今年災年,裡正說了糧稅減半。還有攤派跟徭役……」
大梁糧稅三十稅一,看著不多,但丁稅、攤派和徭役纔是大頭。
趕上災年,糧稅雖減半,但因得交實糧,這就得買現糧,按如今糧價的漲勢,等秋後怕要漲到天上去。
林淵估算今年秋稅差不多一二兩銀子:「今兒米價都漲到六十多文一鬥了。稻米肯定也要跟著漲,你們早點買來備著,要是等秋後怕是買不起了。」
老爹經歷的多了,也明白這道理,深以為然的點點頭:「二驢說的對,這幾天咱們就把秋糧買來存著。」
「爹,二驢,你們說奇不奇怪!這一個月碼頭運來的都是稻米。各家米鋪,咱們扛了不知道多少包!我也冇見多少人買米,咋這米價還天天漲?」大哥有些不解。
林淵與大哥講解:「現在初秋,各家還有點旱糧,再不濟到山上挖野菜采菌子。等過了秋,天一寒,啥吃的都冇了,你說這糧買不買?他們這是提前抬價,囤積居奇!」
當下生存壓力太大,大哥這個老實人也多少有了些火氣,聲音也大了許多:「以往豐年,咱們都是平價賣糧給米鋪!現在他們那麼多糧,咋就不能按正常價賣給咱們?」
林淵見大哥來了情緒,感覺再鼓動鼓動,或許有望揭竿而起……
「好了!」老爹製止大兒子,「你有一家老小,少摻和這些,在碼頭好生乾活就是。」
大哥嘆了口氣,默不作聲。
「買賣是人家自由!咱們小老百姓,哪管得了人家?」老爹又補充道。
「對,自由!」林淵嗬嗬一笑。
老爹盯著林淵,眼神不善,他總覺著這小兒子是個惹事的主,隻希望這小兒子趕緊走,去禍害別人:「你明兒早點走!」
林淵立馬嘿嘿一笑,為自己開脫:「阿爹說的對,出頭的椽子先爛,大哥你可別鬨事。」
「我又不傻!」大哥不服氣。
林淵又開口:「阿爹,晚上我去河裡摸幾條魚,明兒帶到鎮上賣。」
「摸你孃的頭!」老爹發怒,借題發揮,一巴掌呼在他肩膀,「這麼大的水,掉到暗溝裡,爬都爬不上來。」
「二驢,別去了。我多扛點包,這秋稅也就夠了。」大哥也勸。
老爹小名倔驢,現在老了叫老倔驢,大哥小名大驢,林淵跟著叫了二驢,父子三人,都是出了名的驢脾氣。
好在孫子狗蛋成了狗字輩。
「嗯嗯。」林淵點頭如搗蒜,不跟老倔驢較真,但晚上肯定是要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