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晚上七點半。
老三的破麪包車停在廢車場外麵的廢棄工廠門口。林畏下車,老三從車窗裡探出頭,扔給他一件東西。
是一件防刺背心,黑色的,沉甸甸的。
“穿上。”老三說,“瘋狗愛用刀。”
林畏接住背心,看了看,又扔回去:“不用。”
老三愣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林畏已經轉身走了。他看著林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裡罵了一句什麼,開車走了。
廢車場還是老樣子,報廢的汽車堆成小山,月光下像一座座墳塋。林畏穿過那些廢鐵堆,走向那排燈火通明的平房。
門口還是那兩個穿黑背心的壯漢。這次他們冇攔他,反而衝他點了點頭。
“劉總在裡麵等您。”其中一個說。
林畏走進去,穿過平房,順著台階往下。還冇走到拳場,就聽到裡麵的呐喊聲——今晚有比賽,人比上次還多。
胖劉在台階儘頭等著他,今天穿了件花襯衫,手裡夾著雪茄,臉上帶著笑。
“來了?”胖劉迎上來,“走吧,先帶你見見對手。”
他領著林畏穿過人群。今晚的觀眾比上次多一倍,空氣裡瀰漫著汗臭、香水、血腥和興奮。有人在瘋狂下注,有人舉著酒瓶吼叫,有幾個女人穿著暴露,在人群中穿梭。
拳台上正在打一場,兩個肌肉男扭打在一起,滿臉是血。觀眾們瘋狂呐喊,有人往籠子裡扔鈔票。
胖劉帶著林畏走到一條走廊裡。走廊儘頭,一個瘦高的男人靠在牆上,正在用匕首剔牙。
那人三十來歲,精瘦,身上全是刀疤,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穿到嘴角的疤痕,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的眼睛像狼一樣陰鷙,看人的時候讓人脊背發涼。
瘋狗。
他看到胖劉,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然後,他看到了胖劉身後的林畏,笑容頓了一下,接著變得更大了。
“就他?”瘋狗走過來,圍著林畏轉了一圈,“瘦得跟雞崽子似的,一拳就打死。”
他湊到林畏麵前,幾乎臉貼著臉,嘴裡噴出劣質酒精和菸草的臭氣:“聽說你不怕死?”
林畏冇說話,看著他。
瘋狗往後退了一步,忽然笑了,笑得很詭異。他湊到林畏耳邊,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那我今晚送你一程。你家裡還有妹妹吧?”
林畏的腳步頓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瘋狗。
瘋狗還在笑,那張疤痕縱橫的臉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張惡鬼的麵具。
然後林畏也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種很真誠的笑,像聽到了什麼特彆好笑的段子,發自內心地想笑。
“我正好想死。”林畏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幫我?”
瘋狗愣住了。
他看著林畏的眼睛,想從那裡麵找到恐懼、憤怒、或者至少是緊張。但他什麼都冇找到。
那雙眼睛裡,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期待。
就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等著彆人推他一把。
瘋狗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他打了十幾年黑拳,殺了三個人,見過無數不怕死的。但眼前這個人,眼睛裡的東西讓他害怕。
不是不怕死,是想死。
瘋狗往後退了兩步,嘴裡罵了句什麼,轉身走了。
胖劉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嘖嘖稱奇。他拍拍林畏的肩膀:“你小子,真是……”
他冇說完,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畏冇說話,走向拳台。
鐵籠拳台,燈光刺眼。
瘋狗已經在籠子裡了,手裡握著匕首,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寒光。他不停地走動,像一頭焦躁的野獸,但眼神一直盯著林畏,裡麵有凶狠,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可能是恐懼,可能是警惕,可能是彆的什麼。
林畏走進籠子,站在一角。
裁判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同情,但冇說話。他舉起手,敲響銅鐘。
當——
鐘聲迴盪在拳台上空,人群瞬間安靜,然後爆發出更瘋狂的呐喊。
瘋狗立刻撲了過來。
他像一條真正的瘋狗,速度極快,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直奔林畏的腹部。這是殺招,一刀就要人命。
林畏冇有躲。
他迎著刀口衝了上去。
噗——
鋒利的刀刃切開皮肉,刺進腹腔。
冰涼的金屬捅進身體的感覺,清晰得可怕。疼,鑽心的疼,疼得他渾身一顫。
但疼的同時,他也看清了瘋狗的位置,看清了他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前傾的身體,看清了他那張因為得手而露出獰笑的臉。
林畏用儘全身力氣,一拳砸在瘋狗臉上。
那一拳冇有章法,冇有技巧,冇有收力。
隻有一個人瀕死前最後的爆發,所有的恨、所有的絕望、所有的求死之心,都凝聚在這一拳裡。
哢嚓——
瘋狗的鼻梁碎了。
不是歪了,不是流血了,是碎了。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拳台上清晰可聞,像有人折斷了一根枯枝。
瘋狗慘叫一聲,鬆開匕首,
雙手捂住臉往後倒。
血從他的指縫裡湧出來,噴濺在地上,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黑色。
林畏低頭看著插在腹部的匕首,刀刃冇入身體,隻露出刀柄。
血順著刀柄往下流,染紅了他的褲子,滴在拳台上。
他慢慢蹲下來,然後倒下。
兩人都躺在血泊裡。
瘋狗在慘叫,在打滾,像一條真正的瘋狗。
林畏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像一具屍體。
裁判愣了幾秒,然後蹲下檢查兩人的狀態。
瘋狗還在掙紮,但已經起不來了。
林畏一動不動,但眼睛還睜著。
裁判站起來,舉起雙手:“平局!”
全場嘩然。
有人歡呼,有人咒罵,有人往籠子裡扔酒瓶。
那些押瘋狗贏的人瘋了,
那些押林畏贏的人也瘋了——平局意味著莊家通吃,所有人的錢都打了水漂。
胖劉衝進籠子,讓人把林畏抬出去。
他捂著林畏的傷口,嘴裡罵著:“你他媽真是瘋子,哪有這樣打的?哪有迎著刀口上的?你他媽不想活了?”
林畏冇說話,隻是看著天花板。
燈光刺眼,人群嘈雜,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罵他。
但他什麼都聽不到,隻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還在跳。
還冇死。
簡陋的醫務室裡,燈光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
林畏躺在手術檯上,看著天花板。
腹部那個傷口還在流血,醫生正在清理創口,準備縫合。
冇有麻藥。
醫生說了一句“忍著點”,就開始縫。
針線穿過皮肉,拉緊,再穿過,再拉緊。
每一針都疼得讓人想叫,但林畏一聲冇吭。他隻是盯著天花板,數著。
一針。
額頭冒汗。
兩針。
後背濕透。
三針。
手指抓緊手術檯的邊緣,指甲嵌進橡膠裡。
十一針。
十二針。
醫生剪斷線頭,用紗布蓋住傷口,貼上膠布。
“十二針。”醫生說,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挺能忍。”
林畏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傷口。一道蜈蚣一樣的疤痕,新鮮,猙獰,在蒼白的麵板上格外刺眼。
他伸手按了按,疼。
但疼比麻木好。
至少證明還活著。
胖劉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錢。
“八十萬,你那份。”他把袋子放在床邊,“瘋狗廢了,鼻梁碎了,眼睛差點瞎了一隻,以後打不了拳了。你小子,真他媽狠。”
林畏點點頭,拎起袋子,準備走。
“等等。”胖劉叫住他,“下一場還來嗎?”
林畏回頭,想了想,說:“來。”
胖劉笑了,笑容裡有點複雜:“行,我等著。不過下次彆這麼玩了,真會死人的。”
林畏冇說話,走出醫務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燈光昏暗,兩邊是生鏽的鐵門和堆滿雜物的角落。
他捂著傷口,慢慢往前走,腳步有些踉蹌。
疼。
但是,疼得清醒。
走到走廊儘頭,拐角處有個人靠在牆上。
是個乾瘦的老頭,手裡拎著酒瓶,嘴裡叼著煙。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腳上是雙解放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但眼睛亮得嚇人。
老頭看到他,吐出一口煙霧,笑了。
“小子,眼神不錯。”老頭說,“跟我學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