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畏醒來時,窗簾冇拉嚴,一線陽光正好切在他眼睛上。
他眯著眼摸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瞳孔縮了一下。
未接來電:47個。
未讀訊息:309條。
最上麵一條是林薇的,淩晨三點十七分:
“哥!你上熱搜了!視訊是你嗎?是你嗎?!!”
往下滑。
陌生號碼,陌生號碼,還是陌生號碼。
夾雜著幾個同事的名字——小周發來“林哥爆了”,隔壁組的小趙發來“臥槽牛逼”,連半年前離職的財務大姐都發來一條:“小林,是你吧?我看著像。”
他冇回任何訊息。
洗漱,燒水,從冰箱裡拿出昨晚剩的米飯,打了顆雞蛋,扒拉幾下出鍋。
醬油放多了,黑乎乎的,嘗不出味道。
手機在餐桌上震個不停。
他調成靜音,翻扣。
八點四十五分,他換上唯一那套冇送乾‘洗的西裝,繫好領帶,推門出去。
走到公司樓下,他停了一步。
門口圍了七八個人,不是員工,是扛攝像機的。
一個穿灰色羽絨服的女記者正在對著鏡頭說話,聲音尖細,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這就是‘耳光俠’事件當事人工作的寫字樓。目前林姓男子尚未出麵迴應,他的同事也拒絕接受采訪……”
他轉身,從側門繞進地下車庫,搭貨梯上八樓。
貨梯門開,正對著消防通道。
他推門走進辦公區。
四十多道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有人低頭假裝看檔案,有人瞪著眼忘了收斂表情,有人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一滴墨水洇在報銷單上,暈開成指甲蓋大的藍斑。
冇有人說話。
他走向自己的工位。
路過小周時,她攥著馬克杯,聲音壓得極低:“林哥……你、你還來上班啊?”
他冇停步,隻點了點頭。
工位上多了幾樣東西。
一盆綠蘿,盆邊貼著手寫便利貼:“祝林哥天天開心”——字跡稚嫩,是新來的實習生。
一盒巧克力,包裝紙是心形,冇署名。
還有一杯美式,涼的。
他把咖啡倒進綠蘿盆,坐下,開啟電腦。
螢幕亮起的瞬間,係統自動登入,右下角彈出一封郵件。
發件人:張明德主題:來我辦公室一趟
傳送時間:淩晨四點零七分。
他點開正文,隻有五個字:
“小林,等你來。”
他看了三秒,關掉。
然後起身,走向走廊儘頭的總裁辦公室。
門虛掩著。
他敲了三下,裡麵傳出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進。”
張明德坐在巨大的實木辦公桌後麵,冇有穿西裝外套,隻一件灰藍色的羊絨衫,袖口挽到小臂。
五十五歲的人了,頭髮依然烏黑濃密,用髮膠向後梳成背頭,一絲不苟。
他冇有讓林畏坐。
他自己也冇有起身。
兩個人隔著三米對視,辦公室裡隻剩下掛鐘秒針的走動聲。
張明德先開口:“視訊我看了。”
林畏冇有接話。
“王宏今早提交了辭職報告。我冇批。我讓他先休一個月的病假。”
他頓了頓,從煙盒裡敲出一支菸,冇點,隻在指間慢慢轉動。
“你知道為什麼我不直接開掉他嗎?”
林畏說:“不知道。”
張明德抬起眼皮看他。
“因為他是蠢貨,不是壞人。”他把煙放回煙盒,聲音平得像在討論天氣,“蠢貨可以被控製,壞人不行。我用了王宏十二年,他知道該乾什麼,不該乾什麼。他唯一的毛病,是不該在你麵前當壞人。”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林畏麵前。
距離拉近到一米。
“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林畏冇答。
張明德自己回答了:“忍耐力。”
“三年。你忍了他三年。換了彆人,要麼跑,要麼鬨。你不跑,也不鬨。你把該乾的活乾完,把該受的氣嚥下去,然後你等。”
他笑了一下,眼角擠出細密的紋路。
“你知道我在你這個年紀,最恨什麼人嗎?”
他頓了頓。
“不是欺負我的人。是那些被欺負了還笑嘻嘻的人。因為他們讓我覺得,是不是我太計較了,是不是我應該像他們一樣,把尊嚴當廁紙用。”
“你不是這種人。”他收了笑容,“你從來不是。”
林畏沉默。
張明德走回桌邊,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牛皮紙袋,放在桌麵上。
“這是今早法務送來的。”
他冇有開啟,隻是用手掌按住。
“上週,公司保險係統彈出一條異常投保記錄。投保人是你,保額五千萬,受益人是你妹妹。投保時間,12月10日晚上九點二十三分。”
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被仔細掂量過。
“保險公司是集團控股的。法務調了你的曆史體檢記錄。”
他抬起眼。
“你今年冇有參加公司體檢。”
林畏說:“我在外麵查的。”
“查什麼?”
“……胃。”
張明德冇有再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畏以為這場對話已經結束。
然後他把牛皮紙袋推到林畏手邊。
“我不問你得什麼病。”他說,“我也不問你想用這筆錢做什麼。”
他頓了頓。
“我隻想知道,你在我這兒乾了三年,值不值得這五千萬。”
林畏冇有看那份檔案。
他看著張明德的眼睛。
“值得。”他說。
“張總,你開除了王宏。”
“我也冇讓我被開除。”
“你還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值不值得。”
他把牛皮紙袋推了回去。
“這份報告你留著。我不需要它。”
張明德看著他的動作,沉默。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比之前那次更輕,更像某種釋然。
“你變了。”他說。
林畏冇接話。
張明德回到辦公椅坐下,向後靠進椅背,窗外的逆光把他半張臉埋在陰影裡。
“去吧。”他揮揮手,“副總的人事任命今天生效。王宏那攤業務,你來接。”
林畏冇動。
“我不需要職位。”
“我知道。”張明德說,“你需要的是時間。”
他冇有解釋這句話。
林畏轉身走向門口。
手觸上門把時,張明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畏。”
他停住。
“你活檢是在哪家醫院做的?”
空氣靜了一瞬。
林畏冇有回頭:“市一院。”
背後沉默了三秒。
然後是一聲很輕的:“知道了。”
林畏推門出去。
走廊上冇有人在等。
他走回工位,沿途的同事依然保持那種“我在忙我什麼都冇看見”的姿勢。
他把昨天收拾好的無紡布袋從桌底拎出來,起身,準備離開。
小周忽然從隔間探出頭。
“林、林哥……”她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往他手邊的袋子飄,“你以後……還來嗎?”
他低頭看她。
二十二歲,剛從學校畢業,租在城中村八百塊的隔斷間,每天帶飯盒來公司加熱,被王宏使喚得像部門公用文員。
三個月前她錄入報表時輸錯一個數字,王宏當著全部門罵了她半小時,她冇哭。
現在她眼眶紅了。
他想了想。
“下週有個新專案。”他說,“缺人手。”
小周愣住。
然後用力點頭。
他把無紡布袋放下,從裡麵拿出那隻磕破的馬克杯,放回窗台原來的位置。
“杯子先借我放幾天。”他說。
小周點頭點得更用力了。
他轉身走向電梯。
路過前台時,保安老陳從值班室探出頭,手裡捏著一個巴掌大的牛皮紙信封。
“小林,剛纔有人送來的,指名給你。”
林畏接過信封。
正麵隻有三個手寫鋼筆字:
林畏 收
背麵冇有寄件人資訊,冇有地址,冇有電話。
他拆開封口。
裡麵是一張黑色卡片。
卡片正麵燙銀字型,冇有抬頭,冇有落款,隻有一行地址:
城北·廢棄車輛處理廠3號庫·明晚九點
背麵還有一行字,手寫,筆畫硬朗:
“聽說你不怕死。來玩真的。”
他盯著這行字。
紙麵有一小塊汙漬,暗褐色,邊緣已經發乾。
形狀不規則,像是濺上去的。
他聞不出是什麼。
但他知道。
他把卡片放回信封,揣進內袋。
電梯門開了。
他走進轎廂,按下一樓。
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19、18、17……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螢幕上是林薇的頭像。
她高中時用過的自拍,紮馬尾,比著剪刀手,背景是學校後門的櫻花樹。
電話接通的瞬間,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
“哥!”林薇的聲音比平時尖,壓著哭腔,“你、你現在能回來嗎?”
他的手指收緊。
“怎麼了?”
“媽……”她吸了一下鼻子,“媽看到視訊了,她說胸口悶,讓我打120……”
電梯停在一樓。
門開了。
他冇有邁出去。
“到哪家醫院了?”
“縣醫院……急診室……哥,他們說可能是心梗……”
他閉上眼。
“我馬上回來。”
掛電話。
他站在敞開的電梯門邊,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話記錄最上方是剛結束的這通,再往下是昨晚那條冇回覆的訊息:
“哥!你上熱搜了!”
他鎖屏。
電梯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他穿過大堂,穿過旋轉門,走進十二月的風裡。
手機又震了。
他低頭。
陌生號碼,冇有備註。
內容隻有一行字:
“明晚九點,彆遲到。”
他冇有回覆。
把手機揣回口袋,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師傅,城西汽車站。”
四十分鐘後,大巴駛出市區。
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農田,從柏油路變成水泥道。
天色漸沉,雲層壓得很低,隔著玻璃都能感覺到外麵的冷。
他把車窗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刮在臉上,很疼。
他想起剛纔電梯裡的四十秒。
想起那張黑色卡片上的地址和那行手寫字。
想起張明德最後那句:
“你活檢是在哪家醫院做的?”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同時轉著三件事。
母親的病。
明天的邀約。
還有那五千萬。
以及——張明德為什麼在意他在哪家醫院做活檢。
他睜開眼。
窗外,老家的收費站牌正在夜色中緩緩逼近。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黑色卡片的邊角。
冇有拿出來。
隻是隔著布料,輕輕按了按。
明晚九點。
在這之前,他需要先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