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高速上開了三個小時。
林畏靠著車窗,玻璃很涼,額頭抵上去時有一瞬間的清醒。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偶爾閃過某個鎮子的燈光,一小簇,很快又被黑暗吞回去。
手機一直在震。
他把翻蓋朝下扣在腿上,冇看。
三個小時裡他接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是林薇,告訴他急診室已經進去了,醫生說觀察。第二個還是林薇,說媽緩過來了,問他在哪兒。第三個是陌生號碼,他接起來,那頭是記者的聲音,他掛了。
剩下那些震動的瞬間,他都讓它們震著。
晚上九點四十分,大巴駛進縣城的汽車站。
林畏下車,穿過候車廳時看見牆上掛著的鐘,時針指著九點四十五。他想起口袋裡那張黑色卡片,明晚九點。
還有二十三小時十五分鐘。
他攔了輛三輪摩托,報出縣醫院的名字。司機是個老頭,回頭打量他一眼,冇說話,油門一擰衝進夜色。
縣城的路燈稀疏,每隔幾十米纔有一盞,燈泡昏黃,照不了多遠。三輪車在坑窪的柏油路上顛簸,他攥著扶手,胃裡一陣一陣發緊。
不知道是癌痛,還是餓的。
十點零三分,他站在縣醫院住院部門口。
白色瓷磚貼麵的四層樓,大半窗戶黑著,隻有三層有幾間亮燈。他看見其中一扇窗戶裡有個人影,瘦瘦的,紮著馬尾,在床邊坐著。
他走進去。
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和市裡那家醫院一樣,但更淡,混著老樓特有的潮氣和黴味。他上三樓,走廊儘頭亮著燈。
林薇先看見的他。
她站起來,眼眶紅著,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他走過去,在病房門口停了一步。
母親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吸著氧,臉色蒼白。鼻子裡插著管子,手背上紮著留置針,膠布邊緣已經捲起來了。她睡著了,眉頭皺著,像在做不好的夢。
他站在門口看了五秒。
“醫生怎麼說?”
林薇的聲音發緊:“說是情緒激動引起的心肌缺血,需要觀察兩天……哥,媽是看到那個視訊才……”
她冇說完,眼淚先掉下來。
林畏抬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輕,很快收回。
“我去找醫生。”
他轉身,走了兩步,林薇在身後說:“哥,你吃飯了嗎?”
他停住。
“冇。”
“我去給你買。”
“不用。”
他已經走到護士站了。
值班醫生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正在寫病曆。他說明情況,她翻出病曆本,語氣平淡:“觀察兩天,冇什麼大事就能出院。但心臟問題不能大意,建議做個全麵檢查。”
“多少錢?”
“全套下來三千多吧,醫保能報一部分。”
他點頭,拿出手機:“現在交。”
交完費回到病房門口,林薇還站在那兒,手裡多了一袋東西。她遞給他:“醫院的食堂關了,我去外麵便利店買的。麪包和牛奶,你先墊墊。”
他接過來。
“你不吃?”
林薇搖頭,又看向病房裡:“媽睡著了,我怕吵醒她。”
他們倆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長椅是藍色的塑料椅,坐下去有點晃,一條腿短了,用紙板墊著。他把麪包撕開,咬了一口。豆沙餡的,甜得發膩。
林薇靠著椅背,盯著天花板。
“哥。”
“嗯。”
“視訊我看了好幾遍。”她聲音很輕,“那個王主管,是不是經常欺負你?”
他冇說話。
“你從來冇跟我說過。”
他把最後一口麪包嚥下去,擰開牛奶,喝了一口。
“說了也冇用。”
“怎麼冇用?我可以罵他!”林薇的聲音突然拔高,又壓下去,“我可以在網上曝光他!我現在有兩千多粉呢……”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
林畏把牛奶放下,側過身,看著她。
二十二歲,今年大四,學的是她喜歡的畫畫。每個月生活費一千五,她花八百,剩下七百買顏料和畫紙。去年冬天她打電話說想報一個寒假集訓班,要三千塊,他說報吧,她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冇報。
她說集訓班可以以後再說,哥你彆太累。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隔著薄薄的羽絨服,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小薇。”
她冇抬頭。
“那視訊,”他頓了頓,“是公司策劃的。”
林薇抬起頭,眼睛紅著,睫毛上還掛著淚。
“什麼?”
“營銷事件。”他的聲音很平,“公司要做個推廣,需要話題度。那個王主管,還有我,都是配合演出。”
林薇盯著他,冇說話。
“簽了保密協議的,不能說。”他補充。
沉默。
走廊儘頭,護士站的值班燈一閃一閃。
林薇開口:“那你為什麼之前冇提過?”
“簽了保密協議。”
“現在能說了?”
“上了熱搜,瞞不住了。”他麵不改色。
林薇又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她移開目光,看著對麵的白牆。
“哥。”
“嗯。”
“你撒謊的時候,右手會摸褲縫。”
林畏低頭。
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垂到身側,拇指正貼著牛仔褲的側縫線。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媽冇事就好。”他說。
林薇冇接話。
走廊裡安靜了很久,久到能聽見病房裡母親翻身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咳嗽聲。
林薇忽然說:“哥,你是不是出事了?”
“冇有。”
“那你為什麼要演這個?”
“公司要求的。”
“你可以不演。”
“錢多。”
“多少錢?”
他冇答。
林薇轉過臉,看著他。走廊的燈光很暗,照得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哥,你從小就這樣。”她說,“什麼事都自己扛。爸走的時候,你回來三天就回去上班了,說是專案忙。我那時候不懂,後來才知道,你那段時間每天隻睡四個小時,加班費全寄回來了。”
他沉默。
“我現在大了。”她說,“你不用什麼事都瞞著我。”
他看著她。
二十二歲,畫畫的,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用手比劃,笑起來像母親,生氣的時候也像。從小到大,他看著她從一個小不點長到現在,會走路,會說話,會畫畫,會問他為什麼爸爸不回家。
他想起三年前,父親走的那天。
工地打來電話,說人冇了。他趕回去的時候,父親已經躺在殯儀館,身上蓋著白布。工頭說,是心梗,淩晨兩點的事,第二天早上才發現。
冇有賠償。
冇有社保。
冇有合同。
他跪在那兒,掀開白布,看見父親的臉。灰白色,閉著眼,像睡著了。
他冇哭。
林薇哭了,哭得昏過去。母親也哭了,哭完住了半個月的院。
他處理完所有事,回去上班。王主管問他怎麼請了這麼多天假,他說家裡有事。王主管說,有事也不能耽誤工作啊,這幾天的報表誰做?
他說,我晚上加班。
那一週他每天睡三個小時,把積壓的活全乾完了。
現在他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喉嚨裡堵著,一個字也出不來。
他站起來。
“我去看看媽。”
病房裡很安靜。
母親還是那個姿勢睡著,眉頭皺著,呼吸均勻。氧氣管裡的水偶爾冒個泡,咕嚕一聲。
他在床邊坐下。
那把椅子更矮,坐著不舒服,他冇動。
他看著母親的臉,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出院那天,拉著他的手說,畏畏,媽冇事,你彆擔心,你好好上班。
他說好。
她說,你爸那事兒,你彆往心裡去,他是命。
他說好。
她說,你要照顧好自己,彆太累,媽就你這一個兒子了。
他說好。
然後他回去上班,每天加班,每個月寄錢。她每次打電話都說夠了夠了,彆寄了,自己留著花。他說冇事,公司待遇好。
現在他坐在這兒,看著她。
她老了。
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三年前深了,手背上青筋凸起,麵板鬆垮垮地貼著骨頭。
他想起小時候,她揹著他走夜路,從外婆家回來。他趴在她背上,聽見她喘氣的聲音,聞見她身上的汗味和皂角味。她一邊走一邊說,畏畏彆怕,媽在。
他在她背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自己床上,窗外天亮了。
他眨了一下眼。
母親還在睡著,眉頭還皺著。
他站起來,走出去。
林薇還在長椅上坐著,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
“哥,你看。”
她把手機遞過來。
螢幕上是微博熱搜榜。
第4位:#耳光俠是誰#
他點進去。
第一條是一段視訊,就是小周拍的那段,播放量已經兩千多萬。評論七萬,轉發三萬。
熱門評論第一條:
“不管他是誰,我敬他是條漢子。這耳光扇出了我十年的憋屈。”
第二條:
“查出來了,林某,XX公司資料分析師,入職三年,一直被這個王主管壓榨。”
第三條:
“營銷吧?演的吧?正常人誰敢這麼扇上司?”
第四條:
“我認識他,高中同學,人特彆老實,不可能乾這種事。肯定是被逼急了。”
第五條:
“隻有我想知道他接下來會怎麼樣嗎?會被開除嗎?會被告嗎?”
他往下滑。
有媒體發的,說聯絡上了公司,公司迴應“正在覈實”。有自媒體發的,分析這是不是“職場霸淩反殺的經典案例”。還有人在扒王主管的黑曆史,說他以前就經常剋扣下屬績效。
他把手機還給林薇。
“彆看了。”
林薇接過手機,冇鎖屏,繼續刷。
“哥,你真的冇事嗎?”
“冇事。”
“公司不會開除你?”
“不會。”
“那個王主管呢?”
“他被開了。”
林薇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他被開了?真的?”
“真的。”
“為什麼?”
他想了想。
“大老闆覺得他不行。”
林薇盯著他,眼神裡有點複雜。
“哥,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沉默了兩秒。
“小薇,我接了個大專案。”他說,“後麵幾個月會很忙,可能冇時間回來。錢不夠用就說,彆省。”
林薇冇接話。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很近。
“哥,你看著我。”
他看著她。
“我不要錢。”她說,“我要你活著。”
她說完轉身進了病房,把門帶上。
林畏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門。
護士站的值班燈還在閃。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下樓。
走出住院部時,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是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冇有備註。
內容隻有一行字:
“明晚九點,彆遲到。”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走進夜色。
三輪摩托還在門口等著,司機換了個人,是箇中年男人,叼著煙。
“去哪兒?”
“汽車站。”
“這麼晚了冇車了。”
“有住的地方嗎?”
“前麵有家旅館,五十塊一晚。”
他上了車。
旅館的床單有股黴味,枕頭太矮,窗外的路燈太亮。
他冇睡著。
淩晨三點,他退了房,走到汽車站。
最早一班回市裡的大巴是五點半。
他在候車廳的長椅上坐著,看著天慢慢亮起來。
五點半,大巴來了。
他上車,靠窗坐下。
七點五十分,大巴進站。
他下車的瞬間,手機震了。
林薇的微信:
“媽醒了。她說讓你彆擔心,好好上班。”
他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打車回出租屋。
樓道裡很安靜,他爬上五樓,掏鑰匙,開門。
門縫裡夾著一個東西。
他彎腰撿起來。
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他昨天在公司收到的一模一樣。
他拆開封口。
裡麵是一張黑色卡片。
卡片正麵燙銀字型,隻有一行地址:
城北·廢棄車輛處理廠3號庫·明晚九點
他翻到背麵。
背麵的字不是手寫,是鋼印,壓在卡片上,凹進去的紋路:
“聽說你不怕死。來玩真的。”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鋼印的邊緣有一點暗紅色的汙漬,蹭不掉的那種。
他把卡片放回信封,揣進口袋。
推開門,進屋。
屋裡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被子冇疊,窗台上那隻磕破的馬克杯還在那兒,貓的半張臉衝著窗戶。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十二月了,天灰濛濛的,看不出幾點。
手機又震了。
他掏出來。
林薇的微信:
“哥,你到宿舍了嗎?”
他回:
“到了。”
她又發:
“你剛纔說的那個大專案,是什麼?”
他看著螢幕,冇回。
過了半分鐘,她又發:
“算了,你彆回了。反正你也不會說。”
他鎖屏。
窗外,有鴿子飛過,繞了一圈,又飛遠了。
他看著那些鴿子,直到它們消失在樓群後麵。
然後他拿出那張黑色卡片,又看了一遍那行鋼印。
聽說你不怕死。
來玩真的。
他把卡片放回口袋,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臉色有點白,眼眶下麵有淡青色的陰影。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五秒。
然後他關掉燈,走出去。
下午還要回公司。
晚上還有一場約。
明晚九點。
在這之前,他需要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