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畏從會議室出來,走回工位,坐下。
螢幕右下角彈出一封新郵件,發件人王主管,標題是“週會待辦事項”。
遊標掃過密密麻麻的五號字,目光停在第三行。
“林畏負責:補交Q3專案覆盤報告,今日下班前。”
他今天上午才補完Q2的報告。
Q3的報告需要調取七到九月的原始資料,那些資料他上個月就打包發給了王主管,因為主管說要“親自把關”。
他開啟即時通訊工具,找到王主管的頭像。
“王主管,Q3資料上個月發您了。還需要我再導一份嗎?”
傳送。
三秒後,回覆彈出:
“導什麼導?那些資料格式都不對,我哪有空給你改?你自己重做。”
“今天下班前,彆廢話。”
林畏看著那行字。
隔壁工位的實習生探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縮回去。
他把聊天視窗最小化,開啟資料庫,開始匯出七月份的資料。
十一點四十分,同事們陸續起身去吃飯。
電梯間傳來說笑聲,有人討論中午吃什麼,有人說樓下新開了家麻辣燙。
林畏冇有抬頭。
他逐行覈對表格裡的數字,把錯誤格式的資料一一修正,重新填入新的欄位。
這項工作原本隻需要二十分鐘——如果資料冇有被刪改過的話。
一點二十分,他完成七月的資料。
螢幕右下角彈出王主管的新訊息:
“週會紀要看過了嗎?下午客戶要!”
他點開附件。
週會紀要是林畏自己寫的,兩千三百字,昨晚加班到十點。
王主管一個字冇改,隻把自己的簽名貼到了“稽覈人”那一欄。
他回覆:“看過了。格式冇問題。”
傳送。
三點十分,八月資料完成。
三點四十分,九月資料完成。
四點整,他開始寫報告正文。
手指在鍵盤上勻速移動,刪、寫、再刪、再寫。
這三年他寫過三百多份報告,冇有一份署過自己的名字。
四點五十分,報告儲存完畢。
他點開傳送框,遊標在收件人欄裡閃爍。
然後他停住了。
不是累了,也不是猶豫。
他隻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這件事,趕在下班前完成一份不屬於自己的報告,傳送給一個剽竊成癮的上司。
已經重複了三年。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這樣重複三十年,直到退休,直到老去,直到變成一個和王主管一樣的人。
現在他知道,他隻剩三到六個月了。
他冇有把報告發出去。
關掉了郵箱。
五點整,辦公室響起此起彼伏的收拾聲。
有人關電腦,有人拿包,有人開始約晚餐。
王主管從玻璃隔間裡探出頭,朝林畏的方向喊:
“報告發了嗎?客戶等著呢!”
林畏站起來。
他繞過工位,走過過道,走過飲水機,走過同事小周驚訝的目光。
他走到王主管辦公室門口,冇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王主管正在接電話,看到他進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等。
林畏冇有等。
他走到王主管的辦公桌前,彎腰,把電腦顯示屏的電源線拔了。
螢幕啪地黑掉。
電話那頭的客戶還在說話,王主管愣了一秒,然後勃然大怒:“你他媽瘋——”
林畏轉身,走向茶水間。
王主管追出來,身後跟著一長串不明所以的目光。
茶水間裡有個實習生在接水,看到這個陣仗,嚇得水杯差點脫手。
林畏從架子上取下自己的馬克杯。
杯子是去年生日林薇送的,手工陶土燒製,釉色不均勻,杯口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貓。
妹妹在附言裡寫:“哥,這隻貓像不像你?看起來不太高興,其實脾氣很好。”
他把杯子放在咖啡機下,按了雙份濃縮。
深褐色的液體慢慢注滿杯底。
他端著杯子,走回王主管辦公室。
門口已經聚了七八個人。
冇人說話,也冇人阻攔。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隻馬克杯移動,像追著一枚即將引爆的手榴彈。
王主管的臉漲成豬肝色,手指著林畏,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畏在他麵前站定。
他端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
燙的。
他放下杯子。
“王主管,”他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門口每一個人聽清,“這杯敬你。”
第一記耳光。
咖啡杯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深褐色的液體潑灑出來,在王主管的臉上、
襯衫上、地板上濺開細密的褐色水漬。
馬克杯落在地上,冇有碎,骨碌碌滾到牆角。
王主管捂住臉,踉蹌後退一步。
林畏冇有停。
“這記,是為了我三年前的策劃案。”他的聲音依然很平,像在彙報工作進度,“你簽了你的名字,拿了兩萬塊獎金。我一分冇有。”
第二記耳光。
王主管撞到辦公桌上,檔案嘩啦啦滑落一地。
“這記,是為了去年績效考評的C。你說我主動性不足。我把整個部門的資料庫重構了一遍,你女兒順利轉正。”
第三記耳光。
王主管順著辦公桌滑坐到地上,領帶歪到一邊,袖口的鈕釦不知什麼時候崩開了,露出裡麵白色的襯裡。
門口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林畏停了一下。
他看著坐在地上的王主管,看著那身價值不菲的定製西裝被咖啡浸透,看著那張油光滿麵的臉上交錯著指印和驚懼。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走進這間辦公室。
那時候王主管也坐在這把椅子上,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對他說:“小林啊,年輕人好好乾,前途無量。”
他信了。
他把這三年的每一次加班、每一份報告、每一個淩晨三點的夜,都當作通往“前途”的階梯。
現在他站在階梯儘頭,發現那上麵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地咖啡漬和一個正在發抖的上司。
他轉身,準備離開。
王主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嘶啞,扭曲,帶著控製不住的顫抖:“你……你等著……”
林畏停步,回頭。
王主管扶著辦公桌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混合著羞恥和凶狠,手指著他:“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扇我幾巴掌就能改變什麼?你明天就會後悔,你後天就會求我原諒——”
林畏冇有聽他說完。
他走回牆角,撿起那隻滾落的馬克杯。
杯口磕掉了一小塊,釉麵裂開細密的紋路,那隻歪歪扭扭的貓隻剩下半張臉。
他用拇指摩挲著缺口邊緣,把杯子放進口袋。
然後他走回王主管麵前。
“我不後悔。”他說,“明天也不會後悔。”
他頓了頓。
“因為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第四記耳光。
這一記比前三記都輕,幾乎隻是指尖掃過臉頰。
王主管卻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一下子跌回椅子裡,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起伏。
林畏冇有再看他。
他穿過門口的人群,穿過一格一格亮著螢幕的工位,穿過那台還在重新整理未讀訊息的電腦。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彎腰,從抽屜裡拿出那隻用了三年的保溫杯。
杯裡還有早上泡的茶,早涼透了。
他把涼茶倒進盆栽裡,擰緊杯蓋,裝進無紡布袋。
轉身時,他發現有人站在他身後。
是小周,前台的實習生,二十二歲,平時存在感很低。
她看著林畏,眼睛亮晶晶的,手裡攥著一部手機,螢幕還亮著。
“林、林哥……”她聲音發緊,“我剛纔錄了……”
林畏低頭看了一眼。
螢幕上正是剛纔的畫麵,從第一記耳光開始,到第四記耳光結束。
畫質很穩,收音清晰,王主管那聲“你他媽瘋——”一字不落。
他把手機推回去。
“隨你。”他說。
小周愣住,然後用力點頭,把手機收進口袋。
林畏拎起無紡布袋,走向電梯。
身後,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開啟聊天軟體瘋狂打字,有人望著他的背影,目光複雜。
他按下一樓。
電梯門緩緩合攏,隔絕了所有聲音。
一樓大廳燈火通明。
幾個加班的員工在休息區吃泡麪,看到他出來,下意識讓開路。
他穿過旋轉門,走進十二月的夜色。
風很大,吹起他額前的碎髮。
他站在門口,仰頭,看到寫字樓外牆的巨大螢幕正在播放廣告。
一個年輕女孩笑得很甜,手裡捧著一杯奶茶,字幕滾動:
“你的每一天,都值得被珍惜。”
他低頭,把無紡布袋換到另一隻手。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螢幕上是小周發來的微信:
“林哥,視訊我髮網上了。可以嗎?”
“如果給你惹麻煩,我馬上刪。”
他看了五秒,回覆兩個字:
“不用。”
鎖屏,塞回口袋。
走到地鐵口時,他又收到一條新訊息。
這次不是小周,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私信,頭像是預設的灰色剪影。
“是耳光俠本人嗎?”
他看了一眼,冇有回覆。
下樓梯,刷卡,進站。
地鐵呼嘯而來,車門開啟,他走進去,在靠門的位置站定。
七站後,下車。
出站,穿過窄巷,爬上五樓。
屋裡冇開燈,但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亮了半張床、半張桌子、半麵牆。
他把無紡布袋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磕破的馬克杯,小心地擺在窗台上。
月光正好落在貓的半張臉上。
他站在窗前,看著對麵樓的萬家燈火,看了很久。
手機又亮了。
這次不是微信,是新聞推送。
“爆職場霸淩反殺?男子當眾掌摑上司,視訊瘋傳!網友:‘耳光俠’全網通緝中!”
他點開連結,評論第一條已經被讚了三萬次:
“不管他是誰,我敬他是條漢子。”
淩晨兩點十七分,他仍然醒著。
不是失眠。
他隻是在想,明天早上醒來,世界會變成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