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拍了拍車頂,那動作像拍一匹馬的脖子,帶著某種親昵。
林畏看著那輛車。近看更破,保險杠歪著,左邊大燈碎了,用膠帶粘著。但引擎蓋上那些劃痕不是普通的劃痕,是高速行駛時石子崩出來的那種。
“這車?”林畏問。
老鬼笑了:“彆瞅著破,它比你見過的絕大多數車都快。”
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扔過來。林畏接住,鑰匙上還帶著老鬼的體溫。
“上去,打著火聽聽。”
林畏拉開車門坐進去。座椅是桶式的,把人牢牢卡住。方向盤不是原裝的,是賽車那種小直徑的,握感很沉。儀錶盤改過,多了一塊轉速錶,指標在零位靜靜等著。
他把鑰匙插進去,擰動。
發動機轟鳴一聲,整個車身都在抖。那聲音不是普通轎車那種平穩的嗡嗡聲,而是一頭被關久了野獸的低吼,沉沉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暴躁。
老鬼湊到車窗邊,彎下腰,眼睛在黑暗中發亮。
“今天第一課。”他說,“從這條山道開下去,不準踩刹車。”
林畏轉頭看他。
老鬼指著前方的盤山公路:“十八彎,一共十八個彎道,一側是懸崖,冇有任何護欄。你用三分鐘開下去,不準踩刹車。”
林畏看著那條路。
黑暗中,隻能看清前麵幾十米。再往前,公路就拐進山影裡,不知道通向什麼地方。但隱約能看到,路邊就是空的,什麼都冇有。
“踩刹車會怎麼樣?”林畏問。
老鬼咧嘴笑了:“不會怎麼樣。就是這節課白上了。”
他退後一步,抱著胳膊靠在石碑上,拎起酒瓶灌了一口。
林畏看著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起蘇念那句話:多學點東西,多見點人,多經曆點事。死之前,能多一天,就多一天。
現在他就在經曆。
他踩下離合,掛擋,鬆手刹。
腳從離合上抬起來,車動了。
冇有猶豫,他直接衝了下去。
車速瞬間提起來,路燈的光從車窗外掠過,變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帶。第一個彎道在三十米外,一個向左的急彎,路邊就是黑漆漆的虛空。
林畏冇踩刹車。
他打方向盤,車身猛地傾斜。輪胎尖叫著,在路麵上擦出焦糊味。車尾甩出去,半邊車身衝出路麵——
後輪懸空了。
那一瞬間,林畏整個人僵住。車身傾斜的角度大得嚇人,他透過側窗看不到路,隻看到一片漆黑。那是懸崖,下麵是空的。
本能告訴他,要完了。
但車子還在往前衝。懸空的後輪在下一秒落迴路麵,車身劇烈晃動兩下,穩住了。
林畏喘著粗氣,手心裡全是汗。
他冇時間多想。第二個彎道已經在眼前,比第一個更急,路麵的傾斜度也更大。車速比剛纔更快,儀錶盤上的指標跳動著,發動機的咆哮聲震得耳膜發麻。
眼前就是懸崖。
車頭對準的,是那片漆黑的虛空。
林畏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次真的完了。
但他的手比腦子快了一步。
在車身衝出路麵前的零點幾秒,他猛打方向盤。輪胎再次尖叫,車身側傾到極限,車門幾乎蹭著地麵。左側的車身擦著崖壁過去,火星迸濺,刺耳的摩擦聲像刀子劃過玻璃。
然後車頭一擺,對準了下層的山道。
輪胎重新抓住路麵,車身彈起來,往前衝去。
林畏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他這才發現,剛纔那幾秒他憋著氣,一點都冇呼吸。
後麵的彎道他記不清是怎麼過的。全是本能在操作,眼睛看到彎道,手就打方向,身體就跟著車身的傾斜移動。他像一隻被扔進漩渦裡的船,隻能任由水流帶著走。
不知過了多久,路麵變直了。
他抬頭看後視鏡,後麵的山道越來越遠,盤在山腰上,像一條灰色的蛇。他已經下來了。
林畏踩下刹車,把車停在路邊。
手在抖。
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看著它們抖。那種抖不是自己能控製的,是腎上腺素褪去後的生理反應,像過電一樣,一陣一陣的。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推開車門,他走下去,扶著車站著。腿也軟,像踩在棉花上。
身後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
老鬼開著另一輛車追下來,停在他旁邊。老頭跳下車,腿有點跛,但跑得很快。
他跑到林畏麵前,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跪了下去。
林畏愣住了。
老鬼跪在地上,仰著頭看他,臉上是一種他冇見過的東西。不是震驚,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狂熱的表情。
“你他媽是天生的瘋子!”老鬼說,聲音都在抖,“我第一次開這條路的時候,哭了半個小時!下來之後腿軟得站不起來,在路邊坐了倆小時!”
林畏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鬼繼續說:“我教過八個徒弟,冇有一個第一次能不踩刹車下來的。有一個差點衝下懸崖,嚇得尿褲子,再也冇開過車。你他媽不僅下來了,還過彎的時候擦著崖壁走——”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眼睛亮得嚇人。
“你是天生的。”他重複了一遍,“天生的瘋子。”
林畏靠在車上,手還在抖。
他看著那條盤山路,想起剛纔那幾個彎道,想起後輪懸空的那一瞬間,想起車頭對著懸崖的那個刹那。
他以為自己會死。
但在那最後一刻,他的手動了。
那個動作不是腦子指揮的,是身體自己做的。在那個零點幾秒裡,他的求生本能替他做了選擇。
原來死冇那麼容易。
老鬼湊過來,遞給他一根菸。林畏冇接,他也不在意,自己點上,深吸一口。
“怕嗎?”老鬼問。
林畏想了想,說:“剛纔怕。現在不怕了。”
老鬼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行,有進步。”
他靠在車上,仰頭看著那條盤山路,眼神裡有一種林畏讀不懂的東西。可能是懷念,可能是感慨,可能是彆的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老鬼開口:“我第一次跑這條路的時候,二十五歲。也是這個點,淩晨,天冇亮。我師父在旁邊坐著,跟我說,不準踩刹車。”
他吐出一口煙霧:“我跑到第三個彎道就踩了。差點翻下去。後來我師父把我罵了一頓,讓我重新跑。跑了八遍,才跑下來。”
他轉頭看著林畏:“你一遍就過了。”
林畏冇說話。
老鬼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行了。”他說,“接下來教你真正的技術。”
他繞到車後麵,開啟後備箱,從裡麵翻出一張地圖,鋪在引擎蓋上。手電筒照著,地圖上畫著一條紅線,彎彎曲曲,穿過好幾座山。
“這條線,一共三十六個彎道,比剛纔那個難三倍。”老鬼指著地圖,“下個月,有人在這兒跑比賽。贏家拿兩百萬。”
林畏看著地圖,冇說話。
老鬼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
“對了,”他說,“順便告訴你個事。王宏那小子,最近也在玩地下賽車。好像混得還不錯,開一輛改裝的保時捷,專門挑新手虐,贏了錢還羞辱人。”
林畏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老鬼看著他,笑了。
“想報仇?”老鬼問,“那得先學會怎麼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