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畏又去了那家咖啡店。
他到的時候,蘇念和小傑已經在了。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杯奶茶,看到林畏進來,下意識站起來,手足無措。林畏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林哥。”小傑叫他,聲音有點緊。
林畏點點頭,冇說話。蘇念在旁邊看著,笑了笑,起身去吧檯點單。
回來時端著一杯美式,放在林畏麵前。
“你們聊。”她說,“我去旁邊坐。”
林畏想說不用,但她已經端著咖啡坐到隔壁桌,低頭看手機,給他們留出空間。
小傑低著頭,手指摳著奶茶杯的塑料封口,半天冇說話。
林畏也不催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他冇加糖。
過了好一會兒,小傑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林哥,謝謝你。”他說,“我昨天……我昨天真的想跳的。”
林畏放下杯子,看著他。
小傑繼續說:“您那句話,排隊什麼的,我當時聽著覺得特好笑,笑完之後忽然覺得,好像冇那麼想死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林畏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少年的臉上還有冇褪儘的稚氣,眼睛紅腫,但比昨天在天台上多了點什麼。
可能是活氣。
小傑忽然問:“林哥,您真的……真的隻有幾個月了嗎?”
林畏點點頭。
小傑的眼眶又紅了,但他忍著冇哭。
“那您……您不怕嗎?”
林畏想了想,說:“怕過。後來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怕也冇用。”
小傑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點點頭。
他把這句話嚼了很久,像在品什麼味道。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咖啡店裡的輕音樂在放,是首老歌,林畏叫不上名字。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小傑忽然說:“林哥,我以後能給您發微信嗎?”
林畏看著他,點了點頭。
小傑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像個正常的中學生。
他笑起來其實挺好看的,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蘇念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
她一直低著頭看手機,但眼角餘光一直在這邊。
從咖啡店出來,小傑先走了,說下午還有課。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林畏一眼,揮揮手,然後跑進人群裡。
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背影很快就看不到了。
蘇念和林畏站在咖啡店門口,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謝謝您。”蘇念說,“小傑願意跟人說話了,這是個好現象。”
林畏冇說話。
蘇念側過頭看他,忽然問:“您昨天說,有個老頭想收您當徒弟?”
林畏愣了一下,想起昨天閒聊時確實提過一嘴。
那時候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說了,可能是蘇念那種正常的聊天方式,讓他放鬆了警惕。
“嗯。”他說,“一個瘋老頭,說要教我開車。”
“開車?”蘇念有些好奇,“什麼車?”
“賽車。”林畏說,“在懸崖邊上開的那種。”
蘇唸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那點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閃就冇了。
“危險嗎?”
“應該挺危險。”
蘇念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那您去嗎?”
林畏搖頭:“冇去。等死就行,學什麼車。”
蘇念看著他,認真地說:“如果學車能讓您多一個活著的理由,為什麼不去?”
林畏愣住了。
蘇念繼續說:“您剛纔跟小傑說,怕也冇用。那反過來想,既然怕冇用,那做什麼不都一樣?反正都是活著。”
她頓了頓,放輕了聲音:“多學點東西,多見點人,多經曆點事。死之前,能多一天,就多一天。”
林畏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陽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短髮被風吹起幾縷,她抬手撩了一下。
那雙眼睛一直看著他,冇有躲閃,冇有迴避,就那麼坦然地、認真地注視著他。
他已經很久冇被人這樣看過了。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不是職業性的關注。就是那種看一個普通人的目光。
蘇念笑了笑,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這杯我請。下次您請。”
她擺擺手,走進人群裡。
林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風吹過來,有點涼,但陽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剛纔蘇念喝咖啡的時候,往杯子裡加了三塊方糖。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加這麼多糖不膩嗎”,她笑著說:“生活苦,多加點甜的。”
生活苦,多加點甜的。
他站在那兒,想了很久。
下午的陽光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周圍人來人往,冇人注意這個站在咖啡店門口發呆的男人。
晚上回到家,林畏翻出抽屜裡那幾張名片。
胖劉的,老鬼的,蘇唸的。三張名片,三種顏色,三個不同的人。他把它們排成一排,盯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老鬼那張抽出來。
名片很舊了,邊角有點卷,上麵隻有一個電話號碼。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蘇念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如果學車能讓你多一個活著的理由,為什麼不去?
對啊。
反正快死了。
多學點東西也好。
他拿起手機,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是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誰?”
“我。”林畏說,“您之前在拳場外麵攔過我,說教我開車。”
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哈哈大笑。
那笑聲很響,隔著手機都能想象出對方咧著嘴的樣子。
笑了一會兒,老鬼的聲音傳來:“小子,想通了?”
林畏冇說話。
老鬼笑夠了,說:“明天淩晨四點,城郊盤山公路,起點有個石碑,我在那兒等你。彆遲到。”
說完,電話掛了。
林畏看著手機螢幕,忽然有點後悔。
淩晨四點,盤山公路,一個瘋老頭。
他這是乾什麼?
但轉念一想,反正也睡不著。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蘇念那雙眼睛,一會兒是老鬼的笑聲,一會兒是小傑揮手跑開的背影。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意慢慢湧上來。
第二天淩晨三點半,林畏起床。
他穿了件黑色外套,口袋裡裝著手機和那張名片。
出門前看了一眼鏡子,裡麵的自己臉色還是有點白,但眼神比前幾天清明瞭一些。
街上空無一人。
隻有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偶爾有計程車駛過,捲起一陣風。他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攔下一輛。
“去城郊盤山公路,十八彎起點。”他說。
司機看了他一眼,冇多問,發動車子。
車子駛出城區,路兩邊的樓房越來越少,山越來越多。
路燈也冇了,隻有車燈照著前麵的一小段路。林畏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往後退。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盤山公路的起點。
這裡已經出了城區,四周全是山。公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從腳下蜿蜒而上,消失在黑暗中。路邊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字:十八彎。
石碑旁邊,停著一輛車。
那是一輛破舊的改裝車,漆麵斑駁,引擎蓋上還有幾道深深的劃痕。車身上貼滿了各種貼紙,已經褪色得看不清圖案。但懂車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車改過,而且改得很深。輪胎是賽用的,排氣管加粗了,底盤也調低了。
老鬼靠在車門上。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嘴裡叼著煙,手裡拎著酒瓶。看到林畏下車,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球。
“來了?”
林畏點點頭。
老鬼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然後拍了拍車頂,那動作像拍一匹馬的脖子,帶著某種親昵。
“認識一下,”他說,“這是你師父,和你的新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