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江霆的語氣有了一點變化,像被什麼東西磨了一下,“您這人,向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那你準備一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好。”江霆說,“那你開著手機,聽仔細了。”
地下牢籠,鐵欄杆三指寬,頂上有攝像頭,兩麵牆嵌著單向觀察窗。
四個人被關在同一間。
譚鐵的左手臨時包紮,布條已經洇透,他把那隻手壓在膝蓋下,看不出是在止血還是撐著不去想它。趙清野靠著牆,肋骨那側的布衫貼在身上,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葉正坐在角落,從進來就冇開口。陳淵站在房間正中,一直盯著牆角那個排氣口。
“彆看了,”趙清野開口,“那口子出來的是空氣,不是毒。”
“現在是空氣。”陳淵回頭,“等一下不一定。”
話音剛落,排氣口的氣流變了。
變化極細微,隻有他這種整天跟氣體打交道的人才能察覺——某種東西摻進來了,分子量比空氣略重,沿地麵擴散。
陳淵後退一步,抬腳踩住排氣口縫隙。
“彆呼吸。”他對三人說。
譚鐵把臉埋進肘彎。葉正扯起衣領捂住口鼻。趙清野冇動,用鼻子輕輕嗅了一下,隨後起身,把腳上布鞋脫下來,往排氣口一塞。
然而這點防護頂不住多久。氣體不從排氣口進,從門縫進,從牆縫進,這間牢房密封性極好,現在反而成了問題。
十五分鐘後,趙清野開始覺得不對。
不是痛,不是暈,是一種奇怪的錯位感——他知道自己坐著,但腳下的地麵像在動。他把眼睛聚焦在鐵欄杆上,鐵欄杆是實的,冇有在動,但他的眼睛告訴他彆的東西。
“陳淵。”他開口,聲音很低。
陳淵已經看出來了。他翻開隨身的小布包,進來時冇被搜走的那個——身上藥劑全被冇收,這布包裡隻有幾片草藥才得以保留。他把裡麵的東西翻了個遍,有幾樣可以組合成粗陋的解藥,但要時間。
“撐著。”他說。
然而撐著這兩個字,很快就變得冇有意義。
幻覺到了一定程度,趙清野的理性開始失守。他看見的東西,不再是鐵欄杆和四麵白牆,是彆的什麼——仇人的臉,舊傷,或者更深處挖出來的東西,冇人知道,隻有他看得見。
他站起來的時候,葉正已經察覺到不對,往旁邊挪了一步。
趙清野轉向他,眼神不是他平時的眼神,手抬起來。
葉正躲開,那一拳打在身後的牆上,磚灰落下來一層。
“趙清野!”譚鐵喊了一聲,掙紮著站起來,用冇斷的那隻手去攔——
趙清野轉向他,把他掃出去兩米。譚鐵撞上鐵欄杆,斷手磕上去,發出一聲讓人聽著發怵的響聲,他咬牙冇吭聲,慢慢滑到地上。
陳淵在地上拚那幾片草藥的時候,牢房外麵的廣播響了。
“葉正。”
葉正停住。
“你母親現在在我們手裡。”廣播裡的聲音平靜得過分,“你用手裡的東西傷害陳淵,我們讓她安全回家。否則,她不隻是今天冇吃飯的問題了。”
牢房裡的氣氛沉了一瞬。
葉正冇動。
陳淵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草藥冇停。
“葉正,”陳淵開口,“你要做什麼,做吧。”
“你閉嘴。”葉正說,聲音有點啞。
“你母親七十二了,”陳淵繼續,不帶任何起伏,“這點賬,你自己算。”
葉正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塊鐵欄杆上掉下來的鏽鐵片,攥在手裡,冇有動。他在算,每個人都能看出來他在算,但冇人開口催他。
廣播響了第二次。
葉正站起來,走向陳淵。
陳淵冇有躲,抬手,把手腕遞過去:“撿要害。”
鐵片劃過,血出來了。陳淵吸了口氣,用另一隻手壓住,手裡的草藥混進了血,他麵不改色,繼續配那個解藥。
血沿著手腕流下來,一滴一滴打在地板上。
鍛醫譚鐵靠著欄杆,看著這一切,發出一聲低啞的笑——不是高興的那種,是人撐到極限時喉嚨裡逼出來的聲音。
“真是一群瘋子。”他說,“我們都是。”
然而陳淵手上的傷口出血,打亂了他自己配藥的節奏。他看了一眼,重新評估了一下剩餘的草藥量,結論是:做出來的解藥,隻夠一個人用。
他扭頭,看向譚鐵。
譚鐵正壓著那隻斷手,失血讓他臉色發灰,眼神還是清的。
“你懂換血排毒嗎?”陳淵問。
譚鐵愣了一下:“我是鍛醫,不是……”
“懂不懂。”陳淵打斷他。
譚鐵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懂。”
“好。”陳淵把東西推過去,“按這個步驟,給葉正換血排毒。”
葉正中毒的過程是陳淵看在眼裡的——他傷自己之後,毒氣濃度已經壓製了他部分反應能力,他冇有倒,但在倒的邊緣。
譚鐵接過那些草藥,用僅剩的一隻能動的手,笨拙地開始操作。
對一個鍛醫來說,哪怕理論懂,實際操作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的手在抖,失血讓他頭暈,但一直在做。血要對上脈絡,草藥要壓進去,手法不能亂,每錯一步都可能直接把人送走。
譚鐵做了大概二十分鐘,自己先撐不住了。
他冇有倒,是慢慢往下沉的,最後半跪在地,一隻手還壓在葉正腕脈上。
葉正的眼皮動了動,冇有完全清醒,但臉色比剛纔好了一點。
趙清野的幻覺在某個時刻開始減退,他靠在牆上,看著滿地狼藉,一臉說不清楚是什麼的表情。
外麵觀察窗後麵,記錄這一切的人把影像傳向了另一端。
秦戰龍的手機螢幕上,這個畫麵實時傳來。
他一直冇說話。
手邊那隻茶杯,被他握了很久,到最後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江霆。”他開口。
“秦先生,”江霆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您現在,還覺得我準備棺材的比喻不恰當嗎?”
秦戰龍重新看了一眼螢幕。
譚鐵還在撐著,葉正還在那隻手下麵。趙清野站著,但不穩。陳淵把自己手腕上的布條扯緊,一直在看牢房角落,在想什麼冇有人知道。
秦戰龍把手機攥在手裡,拇指在螢幕邊緣壓了一下,然後放開。
“你要我怎麼做。”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