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裏的油燈燃得靜悄悄的,昏黃的光暈揉碎在每個人緊繃的臉上,映著眼底化不開的驚懼。唯有屋外濃霧翻湧的輕響,混著遠處隱約飄來的嗩呐聲,像根細針,一下下紮在眾人的心尖上,攪得人心神不寧。
林遠靠在祠堂大門後,指尖死死攥著那根棺材釘,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掌心未愈的傷口滲進來,讓他的意識始終保持著極致的清明。
他微微側過身,透過門板的縫隙往外望,灰白色的霧氣濃得像漿糊,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成一團虛影,隻有那縷嗩呐聲,像附骨之疽,不遠不近地纏著村子,揮之不去。
祠堂的西北角,堆著幾麵蒙塵的鑼鼓,還有幾副鏽跡斑斑的銅鑼鈸,都是村裏往年辦神賽會時用的舊道具,是林遠方纔特意讓村長找出來的。議事時他便料到,夜裏的嗩呐聲絕不會善罷甘休,這些鑼鼓的聲響粗重洪亮,或許能破了那嗩呐裏的詭異蠱惑。
“那聲音…… 好像近了。”
角落裏,一個年輕媳婦緊緊抱著懷裏的孩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將孩子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口,死死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祠堂門口,臉上剛壓下去的恐懼又猛地翻湧上來,有人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鋤頭柴刀,指節繃得發白。
林遠透過縫隙凝目望去,霧氣裏漸漸浮現出一排紅色的影子,依舊是那副詭異的迎親模樣,大紅的衣袂在霧裏飄拂,像一團團滲人的血影,正順著村道,緩緩向村西的私塾方向挪動。
送親隊伍經過祠堂門口時,那淒厲中裹著喜慶的嗩呐聲驟然清晰了幾分,尖細的調子鑽過門板的縫隙,飄進祠堂裏,聽得人頭皮發麻。
祠堂裏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有人身子抖得厲害,隻能死死靠在旁邊人的身上才勉強站穩。
林遠的掌心微微冒汗,棺材釘在手裏攥得更緊。
紅色的隊伍慢慢走遠,嗩呐聲也跟著一點點淡下去,最後又變回隱約的輕響,散在翻湧的濃霧裏,漸漸沒了蹤跡。
祠堂裏靜了片刻,有人率先鬆了口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走了…… 真的走了……”
“有符文布護著,那邪祟進不來!”
“明天跟著林兄弟挖墳,肯定能破了這禍事!”
低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先前的絕望裏,終於摻了幾分真切的希望,有人甚至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臉上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釋然。
村長靠在供桌旁,看著眾人,懸著的心也鬆了幾分,隻是想起自己十年前的過錯,眼底依舊沉滿了愧疚與沉重。
林遠臉色絲毫未緩,依舊死死盯著門外的濃霧。他比誰都清楚,這不過是暫時的平靜。昨日在私塾,那送親隊伍被他擋在門外,沒能找到 “新郎” 背新娘入門,便已是躁動不已;今日隻是路過祠堂未曾得手,絕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
那嗩呐聲,定會再回來。
念頭剛落,原本已經細微到幾乎不可聞的嗩呐聲,竟又一點點從濃霧裏鑽出來,越來越清晰。
這一次,調子不再是先前的詭異喜慶,而是變得狂躁又尖利,像無數根細針,狠狠刺向眾人的耳膜,連祠堂裏的油燈,都跟著劇烈晃動起來,光影忽明忽暗,映得眾人的臉陰晴不定,更添詭異。
“怎麽回事?!那聲音怎麽又回來了?”“不是走了嗎?怎麽越來越近了?”
祠堂裏的眾人瞬間慌亂起來,方纔那點微薄的希望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極致的恐懼再次攫住了每個人的心髒。
那嗩呐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尖細的調子幾乎要刺破耳膜。
林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果然如他所料。
他死死盯著躁動的人群,心裏清楚,那嗩呐聲的蠱惑力,絕不是一道符文布能完全擋住的 —— 一旦有人被蠱惑衝出門去,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人群裏傳來一聲輕響,一個瘦弱的男子慢慢站了起來。是村裏的老佃戶陳三,平日裏身子弱,連重活都幹不了,此刻他的眼神卻一片迷茫,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直勾勾地盯著祠堂大門,腳步僵硬地、一步步往前走去。
“當家的!你去哪?!”
陳三的媳婦見狀,臉色煞白如紙,連忙伸手去拉他,可她的力氣哪裏拉得住被蠱惑的人,反倒被陳三帶著往前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在地。
“別碰他!他被那嗩呐聲勾住了!” 有人大喊一聲,周圍的村民瞬間往後縮去,眼裏滿是畏懼,沒人敢上前 —— 生怕自己也被蠱惑,心底甚至隱隱生起了 “隻要獻祭出一個人,今晚就能安全度過” 的僥幸心思。
“快攔住他!” 林遠低喝一聲,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話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衝了出去,正是王虎。他幾步衝到陳三麵前,雙臂一攬,死死抱住了陳三的腰,沉聲道:“陳三叔!醒醒!別往前走!”
王虎身強力壯,平日裏能扛起百斤的重物,可此刻抱著陳三,卻感覺對方的身子裏爆發出一股詭異的蠻力。陳三隻是僵硬地往前掙,竟硬生生拖著王虎,一步一步向祠堂大門挪去,王虎咬著牙,臉憋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竟絲毫攔不住。
“沒用的!他被蠱惑了,力氣大得很!” 有人急得大喊,卻依舊沒人敢上前搭手。
林遠來不及多想,攥著棺材釘,快步衝了過去。他知道棺材釘能破邪祟,能讓自己從蠱惑中清醒,此刻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他避開陳三的要害,將棺材釘的尖端正對著陳三的肩膀,狠狠刺了下去。
“嗤 ——”
棺材釘刺入皮肉的瞬間,釘身微微發燙,紋路裏的暗紅微光倏地閃了一下。
陳三的身子猛地僵住,迷茫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清明,他愣了愣,停在原地,似乎有些不解自己為何會在這裏。
可這清明隻持續了片刻,陳三的眼神又迅速變得渾濁,嘴裏發出 “嗬嗬” 的怪異聲響,再次用力往前掙,那股詭異的蠻力,竟絲毫未減。
林遠心裏一沉。原來棺材釘的效果對他自己格外顯著,對其他人,卻隻能起到片刻的清醒作用,根本無法徹底破解那嗩呐的蠱惑。
就在這時,人群裏又有幾個人慢慢站了起來,男女老少都有,眼神皆是一片空洞迷茫,直勾勾地盯著祠堂大門,腳步僵硬地往前走去。
“不好!還有人被勾住了!”“這可怎麽辦啊!我們都要完了!”
祠堂裏徹底亂了,哭喊聲、驚叫聲、絕望的嘶吼聲混在一起,場麵混亂到了極致。
嗩呐聲越來越尖利,幾乎要刺穿耳膜,祠堂的油燈晃得越來越厲害,燈芯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熄滅。
林遠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拔起插在陳三肩膀上的棺材釘,反手將陳三推給王虎,沉喝:“按住他!”
話音未落,他轉身衝向祠堂西北角的鑼鼓堆,一把抄起那麵最大的銅鑼,又抓起旁邊粗實的鑼槌,用盡全身力氣,在離那幾個被蠱惑者最近的地方,狠狠敲了下去。
“哐 ——!”
一聲巨響,粗重洪亮的鑼聲在祠堂裏轟然炸開,震得屋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硬生生蓋過了所有的嗩呐聲和驚叫聲。那鑼聲像一道驚雷,帶著震人心魄的力量,撞在每個人的耳膜上,硬生生壓過了嗩呐聲裏的詭異蠱惑。
被蠱惑的幾個人身子猛地一顫,腳步齊齊頓住,迷茫的眼神裏快速閃過一絲清明。他們晃了晃腦袋,看著周圍混亂的景象,一臉茫然:“我怎麽站在這?”“我剛纔想幹什麽?”
林遠沒有停手,又舉起鑼槌,一下接一下地狠狠敲著銅鑼。
“哐!哐!哐!”
鑼聲一聲比一聲洪亮,一聲比一聲沉重,在祠堂裏反複回蕩,透過門板的縫隙,飄向屋外的濃霧裏。屋外的嗩呐聲像是被這鑼聲狠狠刺激到了,變得更加狂躁尖利,隻是在那符文布的阻隔下,始終無法再穿透那粗重的鑼聲,滲入眾人的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