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角滑進衣領，涼得刺骨。
外麵的嗩呐聲突然停了。
不對，不是停了，停在了私塾的外麵。
那嗩呐聲不再是那種淒厲刺耳的尖嘯，反倒裹著一股詭異的喜慶，像是鄉下迎親時吹的曲子，可每一個音符都歪扭走調，高高低低扯著嗓子，像是從一張破爛的嘴縫裏擠出來的，喜慶裏藏著刺骨的陰冷。
林遠屏住呼吸，指尖抵著冰冷的門板，透過縫隙往外看。
翻湧的濃霧裏，他隱約看清了周圍影子的輪廓，整整齊齊列成兩列，竟是一副迎親隊伍的模樣。
隊伍最前頭，立著一個穿大紅新娘服的人形，周身裹著一層暗紅的光暈，光暈裏絲絲黑氣翻湧，說不出的詭異。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幹澀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像是用砂紙磨著木頭，每一個字都拖得老長，裹著化不開的古怪：“新郎背新娘入門 ——”
林遠腦子裏 “嗡” 的一聲炸開，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湧上來，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瞬間發黑。他身子晃了晃，後背狠狠撞在門板上才勉強穩住，拚命咬緊牙關，可那股眩暈卻越來越重，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正把他的意識往漆黑的深淵裏拽。
門外的嗩呐聲又變了。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先前那點虛假的喜慶徹底消失，隻剩雜亂無章的聒噪 —— 像是上百個人同時吹著不同的調子，所有聲音擠在一起，刺得耳膜生疼，頭皮發麻。
林遠扶著門板勉強撐著，可喘著喘著，他突然察覺到不對勁 ——他的左手正貼在門板上，指尖甚至在慢慢摳著門板的縫隙。不是他想動，是身體徹底不聽使喚了。那股眩暈像一根無形的繩子，纏在他的手腕上，正一點一點把他往門口拉。
林遠拚命抗拒，手指死死摳住門板，指甲縫裏滲出血絲，鑽心的疼卻壓不住那股詭異的力量。門外的嗩呐聲更烈了，幾乎要掀翻屋頂。“新郎背新娘入門 ——”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近得可怕，像是就貼在門板外一尺的地方，語氣裏透著一種冰冷的平靜，像個沒有感情的木偶在重複固定的程式。
林遠的意識在混沌中掙紮，最後一絲清明猛地閃過 —— 棺材釘！
他用盡全身力氣，硬生生把右手從門板上撕下來，顫抖著伸進口袋，指尖觸到那根冰涼的棺材釘，瞬間攥緊，然後毫不猶豫地 ——狠狠紮進自己的左手掌心。
“嗤 ——”
劇痛像一道驚雷，劈開混沌的意識，從掌心炸開，順著胳膊竄進腦子裏，麻得他渾身一哆嗦。那股要命的眩暈瞬間被衝散，眼前猛地清明起來。
林遠大口喘著氣，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 棺材釘深深紮在掌心，血珠冒出來，順著釘子的紋路往下淌，卻沒有一滴落在地上，全被棺材釘一寸一寸吸了進去。釘子上的白虎紋路驟然亮了起來，漾開細碎的暗紅色流光，像是活物般輕輕搏動。
那一瞬間，林遠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聯係。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把他的心神和這根棺材釘緊緊係在一起，聯係很微弱，若有若無。
一瞬間，林遠隻覺耳邊的嗩呐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道低沉、沙啞，又帶著極致誘惑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深處響起：「接納我，我能帶你撕碎他們……」林遠心頭一凜，隻覺得那聲音像藤蔓般纏上心神，他咬著舌尖逼自己清醒，死死攥著棺材釘，強行忽略這道詭異的聲音。
片刻後那聲音消失了，惱人的嗩呐聲依舊在耳邊響起，讓林遠詫異剛剛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回過神來的林遠隱隱感覺到這棺材釘似乎在抗拒這間私塾裏的某樣東西，掌心傳來陣陣細微的震顫，那是一種無聲的警惕。
林遠猛地抬頭，看向私塾深處的黑暗。
沒有時間考慮那麽多了，門外的嗩呐聲突然變得狂躁，調子徹底亂成一團，像是憤怒，又像是焦躁。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沒了先前的平靜，隻剩詭異的催促，一遍又一遍，像道催命符：“新郎背新娘入門 ——”“新郎背新娘入門 ——”“新郎背新娘入門 ——”
林遠握緊棺材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股眩暈感又隱隱湧上來，卻比剛才輕了太多。他脊背繃得筆直，冷汗浸透了後背，咬緊牙關撐在原地，一動不動。
門外的催促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嗩呐聲幾乎要刺破耳膜，可林遠就像生了根，死死釘在原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 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是半個時辰 —— 門外的嗩呐聲突然戛然而止。那催命般的呼喊也跟著停了。
片刻後，嗩呐聲再次響起，又變回了最初那副詭異喜慶的調子，不急不緩，悠悠揚揚，像是在耐心等待什麽。那個沙啞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新郎背新娘入門。”
話音落下，門外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霧氣翻湧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林遠屏住呼吸，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寂靜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呼吸都變得凝滯。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咚。”很重，很沉，像是有什麽東西拖著沉重的身子踩在地上，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讓空氣變得愈發凝滯。“咚。”又一下，更近了。“咚。”第三聲，已經到了門口。
林遠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轉身就往屋裏跑。目光掃過四周，能躲的地方隻有一個破舊的木櫃子，櫃門老舊殘缺，合不攏，留著一道寬寬的縫，可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他猛地躲進櫃子裏，蜷縮著身子，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櫃子的縫隙太大，隻要稍一留意，就能看見裏麵藏著人。林遠死死盯著自己的腳，一動不敢動，隻能在心裏祈禱，祈禱那東西不會注意到。
“吱呀 ——”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呻吟，冷風裹著霧氣灌進來，吹得屋裏的灰塵漫天飛舞。
林遠透過櫃子的縫隙，拚命往外看。一個人影慢慢走了進來。他的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每走一步，身體都搖晃一下，腳步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背上，背著一團紅。是大紅的嫁衣，層層疊疊的布料搭在他背上，兩隻紅色的袖子垂下來，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那人走進來，又走了兩步。林遠看清了他的臉。是早上那個帶頭喊著要把他趕出去的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