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吵了。”
村長抬起手，壓下人群的喧嘩。他看了看林遠，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做了什麽決定，說：“跟我來。”
林遠愣了一下，還是抬腳跟了上去。
人群在後麵竊竊私語，卻沒人再上前阻攔。
跟著村長往村東走，沒走幾步，林遠的鼻尖就再次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檀香 —— 清冽中帶著冷意，不是民間的普通香品，和昨晚在那扇虛掩的門後聞到的一模一樣。他抬眼望去，香氣正是從村長家的方向飄來的，走到院門口時，林遠一眼就看到，裏屋的門楣上方，掛著一塊灰黑色的粗布，布麵上用硃砂畫著些奇異的符文，扭扭曲曲的，不是他認識的任何文字，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村長的家是一個小小的農家院，三間土坯房，院子裏堆著柴火和農具，角落裏的石磨上落滿了灰。
村長示意林遠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自己轉身進了屋，絲毫沒提那掛著符文的粗布，像是那東西本就該在那裏。
不一會兒，他出來了，手裏拿著一個粗布小包，遞到林遠麵前：“拿著。”
林遠開啟一看，裏麵是兩個還帶著點溫熱的燒餅，麵是粗糧做的，硬邦邦的，卻透著誘人的麥香。
“村長，這……”
“吃吧。” 村長在他對麵蹲下，從懷裏掏出旱煙杆，摸索著點上，煙霧在灰濛濛的天光裏散開，幾乎看不清他的臉，“昨晚那屋裏，停的是老李的屍。他前天晚上走的，按規矩，昨晚上就該變那種東西，不過當時待在外麵死得更快，待在屋裏還有一線生機，算你命大。”
林遠想起昨晚的驚魂一幕，沉默地咬了一口燒餅，粗糧的幹澀在嘴裏散開。
“吃完就走吧。” 村長吸了一口煙，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別怪他們，都是沒法子，被逼到絕路了。”
林遠咬著燒餅，點了點頭。他懂，在這種時候，任何一點善意，都可能成為壓垮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往東走，別往西。” 村長又說，敲了敲煙杆，“東邊是出山的路，雖然霧大，但你是從那邊進來的，興許能走出去。西邊……”
他頓住了，沒往下說，隻是眼裏閃過一絲恐懼，擺了擺手，像是不願提及。
林遠沒再多問，把剩下的燒餅包好，塞進兜裏，站起身，朝村長拱了拱手：“謝謝。”
村長擺擺手，沒看他，轉身往屋裏走，背影佝僂，透著說不出的落寞。
林遠剛走到院門口，身後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
“等等。”
他回頭，是村長的孫女，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千萬別去村西，那邊邪性得很。還有，霧裏的聲音別聽，不管是嗩呐聲還是有人喊你，都別回頭。”
林遠蹲下身，看著她那雙幹淨的眼睛，摸了摸她的頭認真地說：“知道了。”
林遠站起身，朝小女孩點了點頭，轉身抬腳，朝村東的方向走去。
霧越來越濃。
剛走出村子，土路就被濃霧裹住了，能見度不足三尺。路邊的樹、石頭，全都灰濛濛的，看不真切，隻能隱約看到模糊的輪廓。林遠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回頭看了一眼 —— 石頭村的輪廓已經被濃霧徹底吞沒，一點痕跡都看不見了。
他又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腳下的土路越來越崎嶇，周圍的樹也越來越密。林遠心裏突然咯噔一下，覺得有些不對勁。
路邊有一塊大石頭，形狀很奇特，像一頭蹲著的巨獸，他記得很清楚，剛才走過這裏。
林遠停下腳步，心裏泛起一絲不安。他從地上撿了幾塊小石頭，在路邊壘了一個簡單的記號，又看了看四周，確認自己沒記錯，這才繼續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刻鍾，腳下的路依舊崎嶇，濃霧依舊濃厚，而那尊像巨獸的大石頭，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壘的那個石頭記號，不見了。
林遠站在原地，掌心開始冒汗，一股寒意從後背竄起。他明明一直往前走，怎麽又繞回來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咬了咬牙，再次往前走，這一次走得更慢，每一步都仔細看著周圍，試圖找到一點不一樣的標記。可霧氣裏那些灰撲撲的樹，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雜草，甚至地上的石子，都像是複製貼上出來的，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恐懼開始蔓延，林遠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慌。村民既然知道出不去，肯定也是遇到過這種情況，現在掉頭往回走，應該還能回到村子。
他不再猶豫，轉身，朝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腿已經開始發酸，霧氣似乎淡了一些，前方隱約出現了一個房屋的輪廓。
林遠心裏一鬆，加快了腳步。
可走近了，他徹底愣住了。
那間房子，根本不是石頭村的那些土坯結構房。比石頭村的任何房子都大一圈，飛簷翹角，隻是落滿了灰塵，透著破敗。門口掛著一塊木匾，牌匾已經斷了一半，漆皮剝落，隻隱約能看見前麵兩個字：
“青雲...”。
林遠的心猛地揪緊，一股強烈的不妙預感湧上心頭。這不是他出村的方向，可他明明是往回走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嗩呐聲。
那淒厲的、熟悉的嗩呐聲，從濃霧深處傳來，像是從村西的方向，正越來越近。
林遠來不及多想，一把推開眼前的房門，閃身進去，反手重重地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屋裏很暗，窗戶被厚厚的紙糊住，透不進多少光，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黴味。林遠靠在門上，等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才開始打量這間屋子。
幾張矮幾，幾個蒲團，隨意地擺著，落滿了厚厚的灰塵。牆上掛著一幅字，宣紙已經發黃發黴，字跡模糊不清，根本看不真切。角落裏堆著一些竹簡和舊書，同樣蓋著一層灰。
這是一間課室。
而那 “青雲” 二字，恐怕是 “青雲書院”。
這裏，是村西的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