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那張臉早已不是初見的模樣 —— 眼眶深陷，顴骨高高突起，嘴唇幹裂得像老樹皮，整張臉枯黃得沒有一絲血色。更恐怖的是，他每走一步，臉上的皮肉就往下塌一分，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他的身體裏被一點點抽走。
王野背著那團紅，一步一步往屋裏走，每一步都伴著皮肉塌陷的輕響。五步，他的臉頰塌了下去，露出青黑色的骨茬。十步，他的眼窩徹底陷成兩個黑洞，眼皮幹枯得像兩張破紙，貼在骨頭上。十五步，他停下了腳步。
那兩隻黑洞洞的眼眶，緩緩轉向櫃子的方向。
林遠的心跳幾乎停了，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他看見了。王野看見了他露在櫃縫外的腳。
中年漢子的嘴慢慢張開，幹裂的嘴唇裂開一道道血口，滲著黑紅色的血。他向林遠伸出了手，像是想說什麽，可喉嚨裏隻發出 “嘶嘶” 的聲響，像是破風箱在漏氣，微弱又嘶啞。
那聲音裏帶著無盡的絕望。和一絲微弱的、求救的意味。
“嘶…… 嘶……”他的嘴還在徒勞地動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直直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變成了一具幹屍。
他背上的那團大紅嫁衣，在落地的瞬間突然化作一團黑色的霧，像一道閃電，從門口飛出去，消失在翻湧的濃霧裏。
林遠躲在櫃子裏，死死捂著嘴，牙齒咬得嘴唇發麻，直到那道霧氣徹底消失，纔敢微微鬆開手，大口喘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連腿都在發抖。
他看著那具幹屍，看著那張幹枯的臉上還殘留著的絕望表情，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 —— 也許是一刻鍾，也許是一個時辰 —— 那具幹屍突然動了。先是手指，幹枯的指節輕輕蜷縮了一下，指甲刮在地上，發出輕微的 “咯吱” 聲，刺耳又詭異。然後是胳膊，那隻幹枯的胳膊撐著地麵，一點點把上半身撐起來。最後，那具幹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它沒有看林遠，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僵硬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最終消失在濃霧裏，朝著那道黑霧離去的方向。
林遠依舊蜷縮在櫃子裏，直到那僵硬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又過了很久，確定門外不會再有任何東西進來，他從櫃子裏出來，。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被棺材釘紮出的傷口還在滲血，便撕下一塊衣角，胡亂纏在掌心，勉強止住了血。
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湧上來了。不是來自門外，不是來自那具幹屍，而是來自他身後。
林遠猛地轉過身，看向櫃子。不，是櫃子後麵的這麵牆。剛才棺材釘的震顫格外強烈，它分明是在抗拒這麵牆裏的東西，在警告他，遠離這裏。
林遠猶豫了一下，緩步走過去，指尖觸到粗糙的土牆，摸起來和普通的土牆沒什麽兩樣。可掌心的棺材釘卻突然發燙，震顫得更厲害，像是在抗議。
“鬼新娘剛走，不可能這麽快回來。” 林遠低聲對自己說，定了定神，開始四處尋找能挖開牆的東西。
目光掃過牆角，那裏靠著一把鏽跡斑斑的藥鋤，鋤把朽了一半，看著搖搖欲墜。他走過去拿起藥鋤，對準牆麵上那道隱約的縫隙，狠狠砸了下去。
“當 ——”
一聲悶響，藥鋤像是砸在了鐵板上，震得他虎口發麻，胳膊發酸。牆上連一道淺印都沒留下。
林遠皺緊眉，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那根棺材釘，把釘尖按在那道縫隙上，輕輕一劃。
“嗤啦 ——”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看似堅硬的土牆和白灰，竟像融化的蠟一樣，被棺材釘輕輕一劃就裂開了一道口子，軟得像一塊破布。
口子裏瞬間湧出一股濃烈的腐臭，嗆得林遠連忙後退，捂住口鼻。是屍臭。他太熟悉這種味道了，考古時沒少接觸過古屍。
這股屍臭格外濃烈，混著黴味和腐爛的腥氣，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牆裏爛了很久很久，爛透了。
林遠用棺材釘繼續劃著牆麵，把那道口子越劃越大，外層的泥土和白灰像破布一樣垂下來，露出裏麵一個半人高的小洞。
他探頭往洞裏看了看，黑黢黢的一片，什麽都看不見，隻有那股腐臭源源不斷地湧出來。“現在不能動，天還黑著，萬一裏麵的東西有動靜，連跑都跑不掉。” 林遠心裏盤算著，決定等天亮再說。
他把那片垂下來的破布重新蓋回洞口，推過笨重的櫃子死死抵住，又拖了幾張朽壞的桌椅疊在櫃子前，層層遮擋，這才稍稍安心。
林遠找了個離洞口不遠的角落坐下，攥著棺材釘，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遮擋的破布，不敢有絲毫鬆懈。不知過了多久，睏意洶湧而來，他強撐著睜著眼，可眼皮越來越重，最後實在撐不住，靠著冰冷的土牆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矇矇亮了。霧濛濛的天光，透過糊著厚紙的窗戶滲進來，屋裏依舊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濃霧還沒散，隻是比夜裏淡了些。
林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洞口前，把疊著的桌椅和櫃子一一搬開。
在天光下，林遠纔看到那破布上繪製著詭異的符文，並且那符文的筆跡，跟村長裏屋裏的掛布上的筆跡很像。
難道村長與這教書先生的死有關？
收下滿心疑惑，林遠掀開那片破布。腐臭的味道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依舊刺鼻。
他握緊棺材釘，用釘尖往洞裏探了探，沒感覺到任何動靜，才小心地把裏麵的東西拖了出來。
是一具穿著長衫的屍體。那長衫早已腐朽得不成樣子，灰撲撲的，一捏就碎，可還能看出是讀書人穿的款式。
屍體躺在地上，隻剩一副白骨裹在破爛的衣衫裏，屍骨的姿勢扭曲得厲害，手腳都呈蜷縮狀，像是死前正承受著極致的痛苦，頭骨歪向一邊，嘴張得大大的，彷彿要喊出聲來。
林遠蹲下身，仔細翻看，屍骨的衣物裏摸到一本朽爛的線裝書，紙頁粘在一起，他心裏猛地一震 —— 這會不會是那個教書先生？
他繼續摸索，又在屍骨的手上處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是一隻銀鐲子。鐲子很細，早已氧化發黑，可上麵刻著的並蒂蓮紋路還依稀可見，那是象征夫妻恩愛的紋樣。
鐲子被手骨拽得很緊，林遠費了一番功夫才將鐲子取下，湊到天光下，看清了鐲子內側刻著的兩個小字，娟秀又小巧：阿繡。
這是他要送給阿繡的定情信物。
林遠攥著那隻冰涼的銀鐲子，心裏沉甸甸的，沉默了很久。他把鐲子和那本爛書小心收好，又仔細搜了一遍屍骨周圍，再沒有別的發現。
看著牆上那畫著詭異符文的破布，思索片刻，林遠用棺材釘劃下一段有字跡的部分，推開門，走進依舊翻湧的濃霧裏，朝著村長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