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麵有人嗎?”
“這門是從裏麵閂上的,除非老李的屍體半夜起來關門,不然肯定有人!”
“難道真的有外人進村了?”
“我們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嘈雜的人聲把林遠從沉睡中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有光從門縫裏透進來,晃得他眯起眼睛。他動了動,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掌心的棺材釘還在,冰涼的,沒有任何異樣。
外麵的聲音還在繼續。
林遠撐著地站起來,看了一眼棺材裏的白骨,那具屍身徹底化為了枯骨,壽衣可能是在打鬥中扯爛了。昨晚發生的一切像是做夢,可身上的痠痛和掌心的棺材釘都在提醒他,那是真實的。
他走到門邊,抽開門閂,把門拉開。
光湧進來。
不是陽光,是那種慘淡的、霧濛濛的天光。
門外站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著破舊的粗布衣裳,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透著長期恐懼的疲憊。他們看見林遠,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帶著驚訝,又變成希冀。
“你…… 你是外來者……”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人群自動分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走出來。
他穿著灰撲撲的褂子,滿臉褶子,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隻是看向棺材旁的白骨,瞳孔猛地收縮。
老人身側站著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是他兒子王柱,麵色凝重地攥著腰間的柴刀,警惕地看向林遠。
“你是昨晚那位?” 林遠問。
林遠認出那個說話的聲音。
就是昨晚那個在門縫裏讓他躲進來的人。
老人點點頭,聲音幹澀:“我是這石頭村的村長。”
正要繼續開口,人群裏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
“老李,老李的屍體變成白骨了!”
那是一個中年女人,她探頭看向屋內,指著那口棺材,臉色煞白,身子抖得厲害:“詐屍了!果然又詐屍了!可怎麽變成骨頭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他一個外鄉人,竟然能在這屋裏待了一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林遠身上。
那目光裏有恐懼,有懷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 —— 希望。
“你是仙師?” 一個年輕男人脫口而出,眼裏滿是急切,“你是來救我們的仙師對不對?”
“仙師!是仙師!”“有救了!我們石頭村終於有救了!”
人群裏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幾個年紀大的老人顫巍巍地就要跪下來,被林遠連忙伸手攔住。
仙師?難道這個世界有仙人?
來不及細究,林遠擺了擺手“我隻是個路過的普通人 。”
“普通人怎麽可能一夜之間把一具屍體變成白骨”
村民們在下麵議論紛紛。
“閉嘴!”
村長一聲斷喝,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他盯著林遠,目光複雜:“你怎麽進來的?”
林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穿越?棺材釘?這些話說出來,隻會被當成瘋子。
“我…… 我迷路了,走著走著就在村子外麵的泥地裏。” 他隻能撿著能說的講。
“外麵的霧呢?你怎麽穿過霧的?” 村長追問,眼裏滿是急切。
“霧?” 林遠想起昨晚來時的路,“我來的時候沒有霧,天快黑了,我就直接走進來了。”
人群裏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村長沉默了許久,終是沉沉歎了口氣,嗓音裏裹著化不開的絕望:“一個月了…… 這霧,把我們困在這兒,整整一個月了。”
“一個月?” 林遠猛地一怔。尋常霧氣怎會連綿一月不散?這本就透著說不盡的邪性,可一想起昨夜屋裏那詭異的東西、那具自行挪動的屍體,他便心頭一沉 —— 這地方,早就沒什麽正常可言了。
“一開始隻是晚上離開屋裏的人,第二天準保在霧裏找到屍體,渾身冰涼,沒一點生氣。” 村長的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身邊的一個老漢跟著點頭,眼裏滿是後怕,“可後來越來越邪性,後麵連待在屋裏都沒用了,一天一個村民,莫名死在自家屋裏。”
人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泣聲,有人下意識抱緊了身邊的人,眼裏的恐懼更濃了。
“死了之後,第二天晚上就會詐屍,變成那種沒人性的東西。” 村長接著說,語氣更沉,“村子裏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它們都跟著那個……”
“鬼新娘。” 人群裏,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小聲接話,她是村長的兒媳婦,臉色蠟黃,眼眶深陷。
鬼新娘?林遠心裏湧起一股寒意,想起了昨晚透過門縫看到的紅色影子和淒厲的嗩呐聲。
“那個鬼新娘……” 他遲疑著開口。
“十年前的事了,說給你聽也無妨。” 村長揉了揉眉心,聲音裏帶著一絲悵然,似乎是想讓林遠能做個明白鬼。
“村裏有個姑娘,叫阿繡,長得俊,心也好,和村西私塾的教書先生定了親,本是件大喜事。”
“可成親前一天,那教書先生突然不見了。” 村長的兒媳婦輕聲補充,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那時候來了個雲遊道士,路過村子看了看阿繡和教書先生的八字,說他們本就不是良緣,強求隻會惹來災禍,當時沒人信,隻當是道士胡言。誰知道最後竟一語成讖,結婚的前一天教書先生沒了蹤影,村裏人都嚼舌根,說他是跟別的女人私奔了。”
“知人知麵不知心,那教書先生平時還會挖草藥給村民治病,我還以為是個老實人,沒想到居然是個負心漢。”一村婦念道。
“不知道情況就別瞎說!”她身旁似乎是她漢子的男人向她喊了一句,那村婦便噤聲了。
“阿繡性子倔,不信那些閑話,在村口等了一天一夜,茶飯不思。” 村長接過話,聲音低了幾分,“第二天晚上,她就穿著紅嫁衣,跳了村西的井。”
“從那以後,每年她跳井的那天,村裏都會出點怪事。但今年……” 村長的話頓住了,眼裏滿是恐懼,“今年這霧來了之後,天天晚上都出事,阿繡的怨氣,怕是越來越重了。”
林遠看向村長:“你們沒想過辦法?”
“怎麽沒想?” 村長苦笑著搖頭,滿臉的無奈,“村裏幾個年輕力壯的,拚死往霧裏衝過,想要求救,沒有一個回來的。後來我們就隻能等,等官府的人發現這裏不對,上報仙師來救援。”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可是白天越來越短了。再有幾天,可能就全是黑夜了。那時候……”
那時候,村子裏的人,恐怕都活不成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霧氣裹著絕望,在人群裏蔓延。林遠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從最初的希望,慢慢變成失望,又從失望變成了麻木。
“你是仙師對不對?不然你怎麽可能一夜之間,就把老李的屍體變成白骨!”人群裏突然爆發出一聲急促的呼喊,一個衣衫襤褸、麵色蠟黃的村民猛地往前擠了半步,聲音裏滿是孤注一擲的急切,打破了死寂。
“仙師!救救我們吧!”說話間,就有村民“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雙手死死攥著衣角,聲音帶著哭腔,絕望的哀求像潮水般瞬間湧來,越來越響。
林遠心頭一緊,連忙擺手否認,語氣盡量平靜,卻難掩一絲慌亂:“我不是什麽仙師,昨晚隻是用鋤頭砸中了那東西,它死後,就自行變成白骨了。”
他在心裏暗忖:財不露白,那棺材釘對這詭異屍體的奇效,絕不能輕易暴露——若是被這些走投無路的村民盯上,隻會惹來更多麻煩,甚至可能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村民們平日裏見到那詭異的死屍都避之不及,從未有人敢正麵與之對抗,自然也沒人能分辨林遠說辭的真假,隻是臉上的失望更重了些,沉默再次籠罩下來。
“沒救了,真的沒救了……”不知是誰低低呢喃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被霧氣嗆住,帶著破罐破摔的悲觀,瞬間點燃了人群裏積壓的絕望。
“那他怎麽辦?讓他留在村裏嗎?我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一個叫王野的中年男人猛地從人群裏站了出來,他麵色蠟黃得像一張皺巴巴的黃紙,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眼神卻凶得像要吃人,死死鎖著林遠,眼底的敵意幾乎要溢位來:“村裏的糧食早就隻出不進了,每家每戶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多添一張嘴,不等仙師來,我們自己就得先餓死!”
“對!讓他走!”“趕出去!不然我們都得跟著遭殃!”
人群沉默了片刻,幾道微弱卻決絕的附和聲漸漸響起,緊接著,“走!趕緊走!”的喊聲此起彼伏。聲音不算洪亮,卻裹著被逼到絕境的狠戾,像淬了霧的冰碴子,紮得人心裏發緊。
“你們怎麽可以這麽狠心,晚上沒待在屋裏的,沒一個能活到天亮,你們這是讓他去死”
村長的孫女衝出來說道。
隻是小孩子的話沒人在意,村民們繼續起鬨著。
“夠了!”村長猛地抬手喝止,村民們沒有再喊著,但是議論聲依舊斷斷續續。
那王野往前又邁了一步,梗著脖子,聲音愈發理直氣壯,帶著幾分挑釁:“村長,不是我心狠!你看看村裏這些人,哪個不是麵黃肌瘦、快撐不下去了?再說,他要是真有問題,半夜變成那種吃人的東西,我們誰能擋得住?到時候,死的就是我們所有人!”
這番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沸水裏,人群瞬間再次騷動起來,“趕出去”的喊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裹著戾氣,在狹小的屋子裏回蕩,壓得人窒息。
林遠站在門口,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看著王野張牙舞爪的模樣,心頭忽然一動。
村裏雖死了不少人,但存糧再少,也絕不該短時間就緊張到這種地步。這男人執意要趕自己出去,真實意圖恐怕不是怕多一張嘴,而是想讓自己死在屋外的霧裏——替村裏頂掉一個今晚死亡名額,那些詭異的東西,一天似乎隻會殺死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