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新娘抬起了手。
不是攻擊,沒有殺意,隻是朝著林遠的方向,輕輕一招。
那隻銀鐲子瞬間從林遠手裏飛了出去,穿過翻湧的濃霧,穩穩落在鬼新娘慘白的掌心裏。她低下頭,漆黑的眼眶凝視著掌心裏的鐲子,身體微微顫動,窟窿裏的黑霧翻湧得愈發厲害,像是在極力回憶著什麽,又像是在掙紮著喚醒一段被怨恨塵封的過往。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鐲子上的並蒂蓮紋路,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又撫過那個模糊的、幾乎看不清的小字——阿繡。
藤蔓停了下來。
原本瘋狂向上蔓延、肆意絞殺的藤蔓,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動力,僵在原地,不再繼續勒緊,也不再往上攀爬。
王虎等人身上的藤蔓雖然沒有鬆開,但那股要命的絞殺力,卻實實在在地消失了。他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卻好歹撿回了一條命,眼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茫然。
林遠心裏一鬆,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剛想開口解釋雲先生的死因,可還沒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腳踝上的藤蔓突然動了。
不是鬆開,是收得更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腳踝捏碎。
緊跟著,其他村民身上的藤蔓卻是緩緩鬆開了,一條條縮回泥濘的地底,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彷彿從未出現過。王虎、王老根、村長,還有那幾個倖存的年輕後生,全都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顫抖,眼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深的恐懼。
可林遠身上的藤蔓,不但沒有鬆開,反而更多的藤蔓以更快的速度纏了上來,從胸口一直纏到脖頸,勒得他呼吸越來越困難,臉色漲得通紅,眼前漸漸發黑。
“林兄弟!”王虎大驚失色,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被王老根一把按住。老獵人臉色凝重,死死盯著墳前的鬼新娘,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別輕舉妄動,否則,隻會害死他。
林遠被藤蔓捆成了一個粽子,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鬼新娘從墳頭飄了下來。她的腳不沾地,紅嫁衣的裙擺在濃霧裏輕輕飄蕩,每走一步,周圍的溫度就下降一分,刺骨的寒氣裹著濃鬱的怨氣,冷得林遠牙齒都在不停打顫,渾身僵硬。
她停在林遠麵前,微微低下頭,用那雙漆黑的、翻湧著黑霧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那目光裏,有怨毒,有憐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柔,像江南煙雨裏的呢喃,可每一個字都冷得像從千年冰窖裏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凍得人骨髓發寒:“你個負心漢……你還敢回來?”
林遠徹底愣住了。
負心漢?
他猛地反應過來——鬼新娘,把他當成雲先生了!
是了,阿繡死的時候,雲先生恰好不知所蹤,村裏的人都說他負心薄倖,撇下阿繡,跟別的女人私奔了。她死前最後的執念,想必就是這個背棄了她的男人。如今,她在這深更半夜的墳前,見到了拿著雲先生鐲子的自己,鬼魂狀態的她神誌不清,將他當成那個辜負了她、讓她含恨而終的負心漢。
藤蔓又緊了一分,勒得林遠幾乎窒息,喉嚨裏隻能發出微弱的嗬嗬聲。
他看著眼前這張絕美的臉,看著那雙漆黑如墨、翻湧著怨氣的眼眸,心底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否認,肯定是死路一條;認下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拚命運轉著混沌的腦子,用盡全身力氣,從被勒得隻剩一條縫的喉嚨裏,艱難地擠出幾個字:“阿……阿繡……我……回來了……”
藤蔓頓了一下。
鬼新娘眼裏的黑霧微微一滯,那股要命的絞殺力,也悄然弱了幾分。她死死盯著林遠,像是在辨認他的模樣,又像是在回憶過往的片段,眼裏的怨毒與殺意,慢慢被一絲更深的迷茫取代。
“你……”她的聲音裏帶了一絲不確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真的是你?”
林遠顧不上多想,拚命點頭,脖頸的晃動牽扯著藤蔓,又是一陣劇痛。藤蔓雖然鬆了一點,但還是勒得他喘不過氣,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磨過:“我……我沒有拋下你……我是……我是去給你買……買這個鐲子……”
他抬了抬下巴,費力地指向鬼新娘手裏的銀鐲子,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鬼新娘低下頭,漆黑的眼眶凝視著掌心裏的鐲子,窟窿裏的黑霧翻湧得更厲害了,像是在極力拚湊著破碎的記憶。她輕輕撫摸著那並蒂蓮的紋路,又撫摸著那個模糊的“阿繡”二字,眼神裏透出一絲極淡的迷茫與懷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這個鐲子……”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遠說話,“我記得……”
林遠見她有所鬆動,心裏一橫,幹脆把這出戲演到底。他不知道雲先生和阿繡之間到底有過怎樣的過往,不知道他們的愛情有多刻骨銘心,但既然鬼新娘認錯了人,又神誌不清,那他就編一個出來——隻要能穩住她,爭取到解釋的機會,就還有活路。
“你還記得嗎?”林遠的聲音盡量放柔,刻意模仿著深情的語調,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懷念與愧疚,“我們一起去鎮上趕集,你路過那個首飾攤,盯著這隻鐲子看了好久,眼睛都亮了。我問你喜歡嗎,你搖搖頭,拉著我就走,說太費錢,說隻要能跟我在一起,什麽都不要。可我知道,你是喜歡的,隻是捨不得我花錢。”
鬼新娘抬起頭,漆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可眼裏的黑霧,又淡了幾分,那股冰冷的殺意,也消散了些許。
林遠硬著頭皮繼續編,聲音裏的愧疚更濃了:“那時候我就想,等我們成親那天,我一定要買下這隻鐲子,親手給你戴上。你戴著它,穿著這紅嫁衣,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子,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貝。”
鬼新孃的眼眶微微顫動,窟窿裏翻湧的黑霧,竟真的平靜了幾分。她再次低下頭,凝視著掌心裏的鐲子,慘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鐲身,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又像是在撫摸一段遙遠而溫暖的回憶。
可下一秒,她的臉色驟然一變,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掐上了林遠的脖子,力道再次收緊,聲音裏帶著一絲質問與怨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不對,你騙我,隻是買個鐲子你為什麽去了那麽久?為什麽我等了你這麽久?我等到天黑又天亮,等到迎親的人都走了,我等到隻剩下我一個人了,你在哪?”
林遠心裏一緊,心髒狂跳不止,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一句話說錯,就是萬劫不複。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恐懼,用最溫柔、最愧疚的語氣說:“阿繡,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讓你受委屈了。我……我沒有別的本事,隻能去深山裏給人采藥,一點一點攢錢,我想給你買最好的鐲子,想讓你風風光光地嫁給我,不想讓你受一點委屈,所以才……纔去了那麽久,才讓你等了我這麽久。”
鬼新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遠以為這招不管用了,久到周圍的濃霧都凝滯了幾分,久到他幾乎要窒息,她才緩緩抬起頭,漆黑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窟窿裏,怨毒與殺意已經淡了許多。
“真的?”她問,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破一場易碎的夢,又像是在極力說服自己。
林遠心裏鬆了口氣,連忙用力點頭,喉嚨裏發出微弱的回應:“真的,阿繡,我騙誰都不會騙你。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想早點回來見你,想早點把鐲子送到你手裏,想早點和你成親。我想你的時候,就給你寫詩,寫了一首又一首,每一首,都是我對你的思念。”
鬼新娘眼裏閃過一絲茫然,又閃過一絲極淡的期待,聲音輕輕的:“詩?”
林遠心念電轉,想起自己穿越前好歹也是個考古研究生,古代詩詞歌賦沒少背,此刻正好派上用場。他清了清被勒得發啞的嗓子,用盡全身力氣,用最深情的語調唸了出來,每一個字都裹著愧疚與思念,回蕩在寂靜的窪地裏:“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