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李白的《秋風詞》，簡單直白，卻又深情至極，最能表達此刻的心境。林遠唸完，看著鬼新娘，聲音愈發溫柔，帶著一絲哽咽：“阿繡，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睡不著覺，想你想得心如刀絞，這首詩，就是我為你寫的，寫盡了我對你的思念。”
鬼新娘靜靜地聽著，眼眶裏的黑霧，竟慢慢散開了一些，露出一絲極淡的清明。她低下頭，看著手腕上已經戴好的銀鐲子，又抬眼看向林遠，眼神裏的怨毒，已經徹底被迷茫與懷念取代。
林遠見有效，趕緊趁熱打鐵，用盡全身力氣，從懷裏掏出那本從雲先生屍骨旁找到的爛書。書頁已經朽爛得不成樣子，邊角捲曲，一翻就碎，字跡也模糊不清，可他還是裝模作樣地翻著，像是在找什麽重要的東西，語氣裏滿是溫柔：“你看，這都是我為你寫的詩，每一首，都是我想你的時候寫的，每一個字，都藏著我對你的心意。”
他把書湊到鬼新娘麵前，雖然知道她根本看不清那些爛得不成樣子的字，但隻要能讓她相信，隻要能穩住她，就足夠了。
緊接著，他又張口唸出一首情詩，聲音深情而堅定，回蕩在濃霧之中：“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林遠的聲音在濃稠的濃霧中久久回蕩，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深情。
纏在他身上的藤蔓雖已鬆動不少，卻依舊死死勒著他的脖頸與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刺骨的劇痛，肋骨像是被鈍器反複碾磨，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混著傷口的血珠，滴在泥濘的地麵上。
鬼新娘靜靜地佇立在他麵前，漆黑的眼窟窿裏，翻湧的黑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漸漸透出些許微弱的清明，像是被這熾熱的詩句，焐化了幾分塵封的怨恨。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手腕上那隻銀鐲子上，慘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一遍遍輕輕摩挲著鐲身的並蒂蓮紋路，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撫摸一段遙不可及的溫暖過往。
“你真的……沒有騙我？”她輕聲問，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遠拚盡全力點頭，脖頸的晃動牽扯著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卻還是啞著嗓子哀求：“沒有，阿繡，我騙誰都不會騙你。你先放開我，讓我好好看看你，好不好？我好想好好看看你……”
鬼新娘遲疑了一瞬，漆黑的眼窟窿微微顫動，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回憶。片刻後，她緩緩抬起手，輕輕一揮。
纏在林遠身上的藤蔓瞬間鬆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條條縮回泥濘的地底，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滿身上下密密麻麻的倒刺傷口，火辣辣地灼燒著麵板。
下一秒，一股刺骨的寒意驟然撲麵而來，像是瞬間墜入了千年冰窖，凍得林遠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
鬼新娘飄到他麵前，沒有絲毫聲響，伸出慘白的雙臂，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林遠渾身一僵，喉嚨裏湧上一股窒息般的恐懼，差點叫出聲來。那股寒意穿透衣衫，直滲骨髓，凍得他骨頭縫裏都在發顫，更令人作嘔的是，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直衝鼻腔，那是屍體腐爛的味道，是積攢了十年的怨氣與死氣混合的惡臭，嗆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
可他隻能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逼自己保持清醒，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冰冷的木頭，任由那冰冷的雙臂緊緊環抱著他，連指尖都不敢動彈一下。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鬼新孃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得像夢囈，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可那聲音裏的寒意，卻比冰刃更刺骨，凍得林遠牙齒不停打顫，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林遠拚命穩住心神，壓下心底的恐懼與不適，用顫抖的聲音繼續念著情詩，每一個字都刻意放柔，帶著刻意偽裝的深情：“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一邊念，他一邊趁著鬼新娘沉浸在情緒裏，悄悄抬起右手，朝著王虎等人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揮了揮，眼神裏滿是急切的示意——快動手！
村長濁的眼睛猛地看向林遠的方向，狠狠點了點頭，撐著地麵艱難地爬起來，招手讓村民們都聚過來。
剩下的村民雖然渾身是傷，臉上的恐懼還未消散，卻沒有一個人退縮，都聚到了村長身邊。
林遠這邊，依舊被鬼新娘緊緊抱著，那股刺骨的寒意越來越濃，凍得他嘴唇發紫，聲音都在不停打顫，可他不敢停，隻能拚命回憶著腦海裏的情詩，一首接一首地念下去。唸完李白的《秋風詞》，念元稹的《離思》，唸完元稹，又念柳永的《雨霖鈴》，他把自己能記起來的愛情詩詞全都翻了出來，也不管合不合時宜，不管能不能貼合心境，隻要是能穩住鬼新孃的情詩，就一股腦地往外念。
鬼新娘靜靜地聽著，身上的怨氣似乎又淡了幾分，可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卻絲毫未減，凍得林遠的意識都開始漸漸模糊，眼前陣陣發黑，好幾次都差點暈厥過去。他偷偷瞥了一眼墳頭的方向，隻見王虎等人已經挖開了厚厚的墳土，眾人怕吸引到鬼新孃的注意，都小心翼翼不敢動作太大。
林遠心裏焦急，麵上卻不敢露分毫，隻能加快語速，繼續念著情詩，可詩詞總有唸完的時候。當他搜腸刮肚，再也想不起下一首情詩時，整個人瞬間僵住，完了，詩詞唸完了，一旦鬼新娘反應過來，所有人都得死。
沉默了片刻，周圍的氣氛似乎又冷了幾分，鬼新娘緩緩抬起頭，漆黑的眼窟窿看著他。
林遠喉嚨發幹，手心全是冷汗，腦子在瘋狂運轉，絕望之際，突然想起穿越前在網上看過的那些土味情話。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聲音盡量放柔，帶著一絲刻意的溫柔：“阿繡，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麽嗎？”
鬼新娘歪了歪頭，漆黑的眼窟窿裏閃過一絲迷茫，像是從未聽過這樣的問話，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最喜歡你。”林遠硬著頭皮說，臉頰發燙，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還是強裝深情，“你知道我為什麽最喜歡你嗎？因為你是我心裏最甜的那顆糖，甜得我牙疼，可我捨不得拔牙。”
鬼新娘愣住了，漆黑的眼窟窿裏翻湧的黑霧驟然停滯，像是被這直白又怪異的話語驚到了，周身的寒氣都頓了一瞬。
林遠顧不上尷尬，趁熱打鐵，繼續往外倒那些土得掉渣的情話：“阿繡，你知道我最大的缺點是什麽嗎？是缺點你。”
不遠處在挖著墳墓的王虎等年輕人聽到林遠一本正經地對鬼新娘說著露骨的土味情話，驚得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了，被村長拍了下頭纔不好意思地回過頭。
“阿繡，你知道我昨天是怎麽睡覺的嗎？是閉上眼睛睡著的，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閉上眼睛想你。”
“阿繡，你累不累？你都在我心裏跑了一整天了，我心裏全是你。”
一句接一句，笨拙又直白的情話從林遠嘴裏蹦出來，他自己聽得都想捂臉——這輩子第一次說情話，居然是說給一隻鬼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