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刺耳的嗩呐聲驟然響徹窪地,林遠渾身一僵,心底瞬間沉到穀底——他比誰都清楚,最壞的情況,終究還是來了。
天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慘淡的天光眨眼間被徹底吞噬,四周瞬間陷入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連呼吸都彷彿被夜色黏住。濃霧翻湧如沸,裹挾著刺骨的寒氣,從腳底順著筋骨直竄天靈蓋,凍得人骨頭縫裏都泛起細密的寒顫。墳頭那道若隱若現的紅色身影,正借著霧色,一寸一寸地凝實、清晰。
先是血紅的嫁衣裙擺,層層疊疊、繡著暗紋的裙擺鋪展開來,像一朵在暗夜裏驟然綻放的曼珠沙華,裙角無風自動,帶著刺骨的寒氣輕輕搖曳,掃過之處,泥濘的地麵竟凝起一層薄霜。接著是纖細的腰身,慘白得近乎透明的雙手,最後,是那張足以傾城的臉。
絕美的臉。
眉眼如畫,眉尾微微上挑,唇瓣紅得妖異,似染了血般豔得晃眼。可那雙本該含情脈脈的眼眸裏,沒有半分眼白,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漆黑窟窿,窟窿裏翻湧著濃稠如墨的黑霧,像兩團化不開的怨懟,直直地鎖著林遠一行人,那目光裏的刺骨怨毒與冰冷殺意,幾乎要將人凍僵、撕碎。
“跑……跑啊!”
不知是誰先崩斷了神經,一聲淒厲的叫喊劃破濃霧,剩下的幾個村民瞬間亂了陣腳,魂飛魄散般轉身就要往翻湧的濃霧裏衝。可腳步還沒邁出去半寸,那鬼新娘已經動了。
她身姿未動,隻是輕輕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朝著眾人的方向虛虛一按。
“轟——”
一股無形的巨力驟然席捲而來,像一堵冰冷的無形之牆狠狠撞在眾人胸口。林遠隻覺得五髒六腑都在翻攪震顫,胸口像是被重錘砸中,整個人像片枯葉似的被轟飛出去,重重砸在泥濘的窪地中,喉頭一甜,一口溫熱的鮮血當即噴濺在冰冷的泥地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耳邊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王虎、王老根、村長,還有那四個年輕後生,全都被這股巨力掀飛,有的重重撞在老槐樹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有的滾進渾濁的泥坑,渾身沾滿汙泥,橫七豎八地倒在四周,個個口鼻溢血,一時竟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林遠撐著冰冷的地麵想要掙紮站起,腳踝卻突然一緊,像是被什麽冰冷黏膩的東西死死纏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他艱難地低頭一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是藤蔓。
不知從泥濘的地底何處冒出來的黑色藤蔓,手腕粗細,表皮泛著詭異的油光,像一條條吐著信子的活蛇,正瘋狂地從泥地裏鑽湧而出,密密麻麻地纏上眾人的腳踝、小腿,又迅速向上蔓延。藤蔓表麵布滿了細密尖利的倒刺,倒刺一紮進皮肉,便是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骨頭,又像是有冰冷的毒液順著倒刺滲入肌理,疼得人渾身抽搐。
“這他孃的什麽鬼東西!”王虎目眥欲裂,怒吼一聲,拚盡全身力氣掄起手裏的鋤頭,朝著纏在腿上的藤蔓狠狠砍去。鋤頭重重砍在藤蔓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藤蔓應聲斷成一截,黑色的粘稠汁液噴湧而出,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小小的黑坑,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可還沒等他鬆口氣,更多的藤蔓已經蜂擁而至,死死纏住他的腰、他的胳膊,甚至纏上他的脖子,像鐵索般將他捆得嚴嚴實實,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裏去。王老根被藤蔓死死纏住了拿弓的手,手指被倒刺紮得鮮血淋漓,連弓弦都握不住;村長被藤蔓勒得臉色發紫,舌頭微微外吐,雙眼翻白,隻剩微弱的氣息;那幾個年輕後生拚命掙紮,可越是掙紮,藤蔓纏得越緊,倒刺紮得越深,溫熱的鮮血順著藤蔓緩緩流淌,滴在泥濘的地麵上,瞬間就被黝黑的泥土吸收幹淨,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林遠也沒能倖免。黑色的藤蔓從腳踝纏到小腿,從小腿纏到大腿,再從腰腹纏到胸口,一層又一層,越纏越緊,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肋骨像是要被勒斷一般,傳來陣陣劇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尖利的倒刺紮進皮肉裏,貪婪地吮吸著他的血液,火辣辣的疼痛順著神經蔓延至全身,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衣衫,順著臉頰滑落,混著臉上的汙泥,狼狽不堪。
鬼新娘依舊站在墳頭,身姿纖弱,紅嫁衣在濃霧中輕輕飄蕩,像一朵詭異的血色花朵。她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漆黑的眼眶裏沒有一絲波瀾,隻有濃稠的黑霧在緩緩翻湧,彷彿在欣賞一場早已註定的殺戮。片刻後,她緩緩抬起手,輕輕一握。
藤蔓瞬間收緊。
“啊——”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劃破濃霧,一個年輕後生渾身抽搐,藤蔓已經深深勒進了他的皮肉裏,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大片泥濘的地麵。他拚命扭動身體,慘叫聲漸漸微弱下去,最後隻剩下微弱的呻吟,直至徹底沒了聲響,身體軟軟地垂了下去,沒了一絲氣息。
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林遠咬著牙,舌尖被他咬得鮮血直流,劇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拚命回想剛纔在雲先生屍骨旁看到的一切。那隻銀鐲子,還好好揣在他的懷裏,此刻正硌著他的胸口,冰涼的觸感在熾熱的疼痛中格外清晰,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瀕臨絕望的心底。
對了,鐲子。
那是阿繡的鐲子,是雲先生準備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如果阿繡還有一絲殘存的意識,如果她對雲先生還有一絲未斷的執念,那這隻鐲子,或許就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遠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抬起右手。藤蔓纏得太緊,每動一下,倒刺就往皮肉裏深紮一分,疼得他眼前發黑,幾乎暈厥。可他不敢停,咬碎了後槽牙,硬是憑著一股求生欲,把右手從藤蔓的縫隙裏擠了出來,顫抖著探進懷裏,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鐲身時,他幾乎要喜極而泣。他緊緊攥著銀鐲子,拚盡全力將它從懷裏摸了出來。
鐲子上的並蒂蓮紋路早已被歲月氧化發黑,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可在這一片漆黑的濃霧裏,它卻泛著微弱的、柔和的銀光,。
鬼新孃的動作為之一頓。
她漆黑的眼眶緩緩轉向林遠,準確地鎖定了他手裏的那隻銀鐲子。翻湧的黑霧猛地停滯了一瞬,那雙本該隻有徹骨怨毒與冰冷殺意的眼窟窿裏,竟破天荒地閃過一絲極淡的迷茫,像被濃霧遮住的星火,微弱卻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