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個,十幾個,越來越多的屍傀,從濃霧裏鑽出來,從路邊的斷牆後爬起來,從田埂上跳下來,密密麻麻,足有三四十個。它們不再像白天那樣呆滯,而是像得了命令的士兵,悍不畏死地往前衝,有的被鋤頭砸中腦袋,腦漿迸裂,黑紅色的漿液濺得滿地都是,卻依舊往前撲;有的被鐮刀砍斷手臂,斷口處湧出濃稠的黑氣,卻依舊用另一隻手去抓、去撕,沒有絲毫痛感。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突然響起,一個年輕後生被屍傀死死抓住胳膊,那屍傀猛地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整塊血肉被硬生生撕下來,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泥濘的地麵。
他疼得滿地打滾,慘叫聲撕心裂肺,還沒等爬起來,就被幾個屍傀圍了上來,瘋狂地撕咬、啃噬,慘叫聲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沒了聲息,隻剩下骨頭被咀嚼的“咯吱”聲。
“王平!王平!”有人嘶聲大喊,眼裏滿是絕望,想要衝過去救人,卻被身邊的同伴死死拉住。
“別過去!救不了了!”同伴的聲音裏滿是哽咽,死死拽著他的胳膊,不讓他送死——一旦衝過去,隻會多添一具屍體。
陣形,瞬間亂了。
村民們原本圍成一圈,背靠背互相照應,可此刻死了一個,陣形出現了缺口,屍傀像潮水一樣從缺口湧進來,瞬間衝散了眾人。有人被屍傀抓住腿,狠狠拖進屍傀堆裏,淒厲的慘叫聲轉瞬即逝;有人被屍傀掐住脖子,按在泥濘的地上,臉色漲得青紫,雙手拚命掙紮,卻終究無力迴天;慘叫聲、哭喊聲、嘶吼聲、武器碰撞的悶響,混成一片,鮮血濺在泥濘的地上,很快被雜亂的腳步踩成黑紅色的泥漿,腥腐氣與血腥味交織在一起,令人作嘔。
“頂住!都頂住!”王虎嘶聲大喊,嗓子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他掄起鋤頭,拚命地砸向撲過來的屍傀,每一下都用盡全力,可身邊的村民不斷受傷、倒下,而屍傀卻越來越多,像是永遠殺不完。
就在這時,人群裏突然響起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打破了混亂的廝殺聲。
“都怪他!都怪這個外鄉人!”
是孫麻子,一個滿臉麻坑的中年漢子,他本來就反對來挖鬼新孃的墳,早上是被陳三硬拉來的。
此刻他眼珠子瞪得通紅,裏麵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林遠,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他抬起沾血的手,直指林遠,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要不是他,我們根本不會來送死!他說什麽挖墳燒屍,說什麽能破禍事,都是騙人的!他就是個騙子,騙我們來送死!”
這話像一把火星,瞬間點燃了一部分人的恐懼與怨氣,在混亂中瘋狂蔓延。
“對!是他!是他讓我們來的!”“我們被他騙了!”“不該來的!不該聽他的鬼話!”
幾個膽小又絕望的村民紛紛附和,眼裏的恐懼漸漸變成了怨毒,看向林遠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害死自己的仇人,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你們胡說什麽!”王虎怒吼一聲,聲音裏滿是憤怒與無奈,“昨晚是他救了陳三,救了你們所有人!你們都忘了嗎?!”
“救什麽救?要不是他,我們根本不用來這鬼地方!”孫麻子嘶吼著,眼裏的瘋狂更甚,“我不幹了!我要回去!我要活著回去!”
說完,他推開身旁一個村民吸引屍傀的注意力,趁著屍傀的包圍圈出現缺口,轉身就往回跑,跌跌撞撞,腳步踉蹌,連手裏的柴刀都扔在了地上,頭也不回,很快就衝進了濃霧裏,消失不見。
而那被他推出的村民,瞬間就被撕碎。
“孫麻子!你個混蛋,你站住!”村長大聲嘶喊,聲音裏滿是焦急,可孫麻子像沒聽見一樣,隻顧著拚命逃跑,濃霧很快就吞噬了他的身影。
有人帶頭,本來意誌不堅定的幾個村民也徹底動搖了。他們對視一眼,眼裏滿是恐懼與退縮,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抵不過對死亡的畏懼,跟著孫麻子的方向跑去,任憑身後的人怎麽呼喊、勸阻,都沒有回頭,隻留下幾道倉皇逃竄的背影,很快被濃霧淹沒。
“你們——”王虎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可他攔不住,也顧不上攔——身邊的屍傀越來越多,已經快擋不住了。
陣形,徹底散了。
原本還有十幾個人背靠背抵抗,這一跑,隻剩下七八個人。
林遠站在人群中央,看著眼前的慘狀,心裏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沉重得幾乎喘不過氣。
死了。又死了好幾個。
連那個昨晚被他救下的陳三,也倒在了地上,胸口被屍傀抓出幾個血淋淋的窟窿,早已沒了氣息,眼睛圓睜著,滿是不甘與恐懼。
林遠攥緊掌心的棺材釘,原本冰涼的釘子,此刻竟變得滾燙,燙得他掌心發疼,像是有一團火在裏麵燃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釘子裏的力量在躁動,在呼喚,在渴望著什麽——渴望著鮮血,渴望著殺戮。
“接納我。”心底那個熟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低沉、沙啞,帶著極致的誘惑,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他的心神,“接納我,你就能撕碎它們。你就能救下這些人。你就能活著回去。”
林遠咬緊牙關,額角的青筋暴起,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泥濘的地上。他想起了私塾裏那道蠱惑的聲音,想起了那聲音裏藏著的癲狂,想起了自己差點失去理智、淪為怪物的那一刻。
可他更記得眼前這些死去的人,記得他們的恐懼,記得他們的絕望,而這些人都是他鼓動來的。
“接納我!”那聲音變得愈發急切,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催促,“你再猶豫,他們都得死!你帶他們來的,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全部死在這裏嗎?!”
林遠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裏隻剩下決絕。
他清楚,接納棺材釘,或許會產生無法預料的不好後果,或許會讓他徹底淪為怪物,或許會被那股力量吞噬。可他更清楚,後遺症,從來都是相對於活下來的人而言的。
死人,談不上後遺症。
他緊緊攥住那枚棺材釘,心念一動的刹那,掌心驟然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不是先前的滾燙,是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從釘子裏猛地紮出來,順著血管、循著經脈,一路燒遍四肢百骸。那痛楚來得又猛又烈,林遠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牙齒死死咬著下唇,牙齦都被啃得滲出血絲,混著冷汗滑落。
然後,他感覺那釘子動了。
不是在他手裏動,是往他的身體裏鑽。冰涼的金屬,一寸一寸,融進他的掌心,融進他的血肉,融進他的骨頭,沒有絲毫阻礙,像是原本就屬於他身體的一部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釘子與自己的手掌,正在一點點融為一體,一股狂暴的力量,順著融合的地方,瘋狂地湧入他的體內。
與此同時,一股狂躁的、暴虐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腦海,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
撕碎。
撕碎眼前的一切。
撕碎那些屍傀,撕碎那些逃跑的人,撕碎那些質疑他的人,撕碎——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