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領著眾人,腳步沉重地往村西深處走。
王虎走在最前頭,指節因攥緊那張符文掛布而泛白,灰黑色的粗布在慘淡得近乎詭異的天光裏輕輕晃蕩,布麵上的硃砂符文若隱若現,流淌著微弱卻詭異的暗紅微光,
身後二十幾個青壯年個個麵色緊繃,手裏攥著鋤頭、鐮刀、柴刀、撬棍之類的家夥,凡是能當武器的都盡數帶上,沉重的腳步踩在泥濘黏膩的土路上,發出“噗嘰、噗嘰”的沉悶聲響,在寂靜的霧色裏格外刺耳。
王老根走在隊伍中間,他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目光掃過四周的荒草、斷牆與霧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霧靄裏,隱隱約約浮現出幾道僵直的身影。
“停。”王老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同時抬手示意眾人駐足。
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濃淡不均的霧氣中,七八個穿著破爛衣裳的人影直挺挺地立在路邊,有的斜倚著枯樹,有的僵杵在田埂上,紋絲不動,活像幾尊失了魂的泥塑木偶。身上的衣裳早已腐朽成碎絮,有的半邊身子爛得露出慘白的骨頭,黏膩的腐肉掛在骨架上,隨著霧氣的翻湧輕輕晃蕩,散發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腥腐氣。
屍傀。
白天的屍傀,果然像王虎說的那樣,隻是僵立在原地,沒有任何異動。它們姿態千奇百怪,有的張著黑洞洞的嘴,像是在無聲地嘶吼;有的仰著頭,脖頸僵硬得能聽見骨節摩擦的脆響;有的歪著脖子,頭顱幾乎要垂到肩膀上,卻連眼珠子都不會轉動一下,死寂得令人心悸。
“別出聲,慢慢走。”林遠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融進霧裏,“貼著路邊走,別驚動它們。”
林遠對付這些東西也沒什麽好辦法,隻能依靠那棺材釘,但是棺材釘本身也詭異異常,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願意使用的。
眾人屏息凝神,指節攥得發白,他們一個接一個,貼著路邊斑駁的土牆,腳步放得極輕,像貓一樣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靠近路邊的屍傀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僵硬的身子微微顫了顫,腐朽的手指輕輕動了動,王虎舉著符文掛布,布上的硃砂符文此刻亮了些,那些屍傀有愣在了原地,任由眾人從身邊緩緩走過。
林遠走在隊伍中間,掌心的棺材釘冰涼刺骨,沒有任何異動。
村民們匆匆瞥了一眼那些屍傀,目光掃過幾張熟悉的臉——是前些天死去的村民,彼時還有說有笑,今日卻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眾人心裏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沉甸甸的,不敢再多看,隻能加快腳步。
隊伍緩緩穿過那片屍傀聚集的區域,所有人的後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黏膩的衣服貼在身上,寒意刺骨,卻沒人敢發出一點聲響,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霧靄裏輕輕飄散,與遠處隱約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過了,都過了!”走在最後的一個年輕後生,終於忍不住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話音未落,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聲響,劃破了死寂的霧色。
“咿——呀——”
是嗩呐聲。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驟變,血色盡褪,猛地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隻見前方二十步開外,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僵立在路中央,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紅袍——那紅袍雖已腐朽得千瘡百孔,邊角卷縮發黑,卻依稀能看出是舊時送親隊伍裏的樣式,猩紅的底色在慘淡的霧色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淒厲。
它手裏握著一把嗩呐,嗩呐杆子烏黑發亮,像是被人反複摩挲過,而喇叭口卻鮮紅如血,像是浸透了生人之血,隱隱散發著腥氣。
其他屍傀的眼眶裏,都是兩個漆黑的窟窿,空洞無物,而這隻屍傀的眼眶裏,竟燃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幽幽地跳動著,透著一股詭異的神智,像是在審視著眼前的獵物。它死死盯著林遠一行人,那張腐爛不堪的嘴微微咧開,露出一口黑黃的爛牙,牙縫裏還嵌著暗紅的腐肉,像是在發出無聲的獰笑。
“不好!”王老根幾乎是本能地舉起牛角弓,搭箭、拉弦,動作一氣嗬成,弓弦發出“嗡”的一聲輕響,“嗖”的一支木箭,帶著淩厲的風聲,直射那屍傀的麵門。
箭矢速度極快,轉瞬便到了屍傀麵前,卻被它一手拍下,“當”的一聲輕響,直直墜落在泥濘的地上,箭桿微微顫動,卻再難前進分毫。
那屍傀依舊咧著嘴,像是在嘲諷眾人的徒勞,它緩緩舉起嗩呐,湊到嘴邊,又吹了一聲。
“咿——呀——”
這一聲比剛才更尖利、更刺耳,調子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卻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詭異命令,像一根鋼針,狠狠紮進每個人的耳膜。
周圍那些原本像木樁一樣僵杵著的屍傀,瞬間有了動靜。
它們僵硬地轉過頭,脖頸發出“哢哢”的脆響,眼眶裏漆黑的窟窿,齊刷刷對準了林遠一行人。然後,它們邁開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起初腳步緩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拽著沉重的枷鎖,可走著走著,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竟像發了狂的野獸,張著腐爛的嘴,揮舞著烏黑幹枯的手爪,發出“嗬嗬”的怪響,朝人群瘋狂撲來。
“不好!它們不怕這布了!”王虎舉著符文掛布往前猛擋,布上的硃砂符文瞬間亮得刺眼,紅光暴漲,可衝在最前麵的屍傀隻是頓了一頓,渾濁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依舊往前猛撲,腐爛的手爪帶著腥腐的氣息,幾乎要抓到王虎的臉。
“擋住!都擋住!”村長大聲嘶喊,聲音裏滿是絕望,他掄起手裏的鋤頭,狠狠朝撲過來的屍傀砸去。
鋤頭重重砸在屍傀的肩膀上,發出“噗”的一聲沉悶聲響,像是砸在腐爛的爛木頭上,黏膩的腐肉濺了村長一身。那屍傀身子晃了晃,卻絲毫沒有退意,反而一把抓住鋤頭柄,力道大得驚人,狠狠一拽,村長一個踉蹌,險些被拽進屍傀堆裏,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王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村長的衣領,猛地往後拉,同時抬起一腳,狠狠踹在屍傀的胸口,將它踹退了幾步,腐肉從屍傀身上脫落,掉在地上,發出“啪嗒”的聲響。
可更多的屍傀湧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