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鑼鼓聲歇了，祠堂裏隻剩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斷裂的鑼槌、磨破的衣角，還有沾著泥汙和零星血漬的紙錢，油燈燃到了底，燈芯焦黑，昏黃的光顫巍巍地搖曳，映著滿屋子脫力般的疲憊。
村民們或歪斜地靠在木柱上，或蜷在供桌旁，個個眼皮耷拉著，黑眼圈深重，臉色蠟黃如紙，幹裂的嘴唇泛著白，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耗盡了。
林遠撐著祠堂的門板慢慢站起來，掌心的傷口被昨夜的劇烈動作扯裂，黏著血痂的粗布貼在麵板上，一動就是一陣鑽心的刺痛，血珠順著指縫悄悄滲出來。他攥了攥掌心的棺材釘，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傷口沁進來，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天剛矇矇亮，霧比夜裏淡了些，能勉強看清祠堂外扭曲的樹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林遠抬眼看向村長，遞去一個沉凝的眼神 —— 不能等了，白日的時間本就越來越短，多耽擱一刻，就多一分變數。
村長接收到林遠的目光，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決絕，他扶著供桌的邊緣，慢慢站直佝僂的身子，清了清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的嗓子。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祠堂裏的沉寂，穩穩落在每個人耳朵裏：“各位叔伯兄弟，昨夜的險，我們一起闖過來了！這說明什麽？說明那邪祟不是不可戰勝的！”
他抬手指向林遠，語氣裏帶著實打實的敬佩，刻意拔高了聲音：“昨夜林小兄弟直麵那索命的屍傀，硬生生將其化為一灘泥水！連最凶的屍傀都能斬，那鬼新娘也必不在話下！”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潭，原本蔫耷耷的村民們瞬間抬起頭，眼裏閃過一絲驚異看向林遠，他們心中，已然不相信林遠真的隻是一個普通人。
“我們今天要去的，是阿繡的墳地。” 村長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粗糙的手掌下意識摩挲著供桌邊緣的刻痕，“不是要跟鬼新娘正麵拚殺，隻是挖開墳，隻要把屍體燒了，這村子的災，就去了一大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疲憊卻緊繃的臉，繼續道：“大家心裏都清楚，這一個月來，邪祟都是夜裏作祟，白天何曾見過那鬼新娘露麵？連那些屍傀，白天也隻是杵在原地，跟木頭樁子似的！這是規矩，也是我們的唯一機會！”
“村長說得對！” 王虎猛地從地上彈起來，粗聲粗氣地接話：“我前些天想衝出去求救，大白天的見過那些屍傀，就直挺挺站在墳邊，動都不動，連眼睛都不轉！隻要我們動作快，根本不會有戰鬥！”
兩人的話一唱一和，點透了關鍵，祠堂裏的氣氛漸漸活泛起來。昨夜林遠斬屍傀的事是實打實的，白天邪祟不活動也是眾人親見的，原本壓在心頭的恐懼，被一絲求生的底氣衝淡了。有人悄悄攥緊了手裏的鋤頭，指節泛白，眼裏的猶豫慢慢散了。
村長見眾人神色鬆動，當即拍板：“都回家去！收拾趁手的家夥，鋤頭、鐮刀、撬棍，能帶的都帶上！家裏的老人孩子安頓好，所有青壯年半個時辰後，祠堂門口集合！誰也別拖拖拉拉，早去早回，早除禍根！”
眾人紛紛應聲，扶老攜幼地走出祠堂，腳步雖依舊沉重，卻沒了昨夜的慌亂，多了幾分奔赴生路的決絕。
林遠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抬眼望向村西的方向，霧靄沉沉，那裏是阿繡的墳地，也是這場詭事的核心。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祠堂門口的空地上，聚了二十幾個青壯年。個個手裏都攥著家夥，鋤頭扛在肩上，鐮刀別在腰上，還有人扛著粗實的撬棍，手裏攥著磨得雪亮的柴刀，臉上雖還有難掩的緊張，卻都挺著腰桿，沒了先前的畏縮。
林遠掃了一眼人群，心裏略鬆了口氣 —— 比他預期的人多。原本以為經了昨夜的凶險，能來十幾個就不錯了，這二十幾人，足夠搭手挖墳，也能互相照應。
隻是人群裏，少了幾個熟悉的身影，其中就有昨夜被蠱惑的陳三。有人低聲嘀咕：“陳三那小子，昨夜還是林兄弟救的，今天倒慫了！”
“還有那幾個，昨天喊得比誰都響，現在人影都沒了，懦夫！”
林遠倒沒太在意，生死關頭，有人退縮本就是常事，能來二十幾人，已是不易。他正想開口吩咐出發，目光卻落在了人群邊緣的幾個老頭身上 —— 除了村長，還有三個上了歲數的漢子，個個腰桿還算挺直，手裏也拿著家夥。
其中一個老者，背著一張牛角弓，箭囊裏插著十幾支削得尖利的木箭，手裏還拎著一把磨得雪亮的獵叉，正是王虎的父親，王老根。
他是村裏的老獵戶，年輕時進山獵過熊，一手箭法百步穿楊，如今雖頭發花白，眼角爬滿皺紋，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見林遠看過來，他抬手拍了拍胸脯，朗聲道：“小子，別瞧我年紀大，我這把老骨頭還能頂用！挖墳搭手，遇了險我還能放兩箭護著大夥！”
王虎連忙上前，想把他往回勸：“爹，你咋來了？我讓你在家待著照看家裏的！”
“待著？” 王老根瞪了兒子一眼，聲音洪亮，“村子都快沒了，我能待著？老虎我都射殺過，這點事還能躲著？你小子別管我，好好跟著林兄弟，別拖後腿！”
林遠知道昨晚麵對屍傀，就是這王老根射箭幫忙，對著老者拱了拱手：“王叔，有你在，我們多了份底氣。”
談話間，淡霧之中，幾道身影正快步奔來，為首的正是陳三。他肩頭還纏著昨夜未拆的粗布，血痕隱隱透過布麵滲出來，手裏還拽著幾個麵露遲疑、腳步拖遝的村民。
原是村長一早便慮著有人畏縮不願前來，特意囑咐陳三來祠堂的路上順帶將這幾個昨天在祠堂內帶頭反對的人喊上。那幾人果然是百般推諉，可瞧著陳三帶傷尚且主動請纓，終究不好再推脫，隻得滿臉悻悻地跟著他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