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莽的出力下,他很快便拉起一支臨時的管理團隊。
其中大部分是以前衙門的胥吏,還摻雜著一些當地豪門的家丁、奴僕。
封城一個月,在場所有人都清楚,在腐疫麵前,不管貧富皆一視同仁,大家唯有同心協力方纔能夠共度難關。
腳步聲在空曠的縣衙內格外清晰。
劉莽推門而入,迎麵是幾十口砂鍋排列在院中,炭火微紅,藥香混著苦澀在冷空氣中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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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徵召的婦人們蹲在鍋前,用木勺緩緩攪動藥汁。
不時有人發出劇烈的咳嗽聲。
他屏住呼吸往裡走。
正大光明牌匾下,原本審案的大廳中央擺著一張木桌,上麵躺著一具剛死不久的患者屍體。
薛神醫挽著袖子,枯枝般的手指正在屍體潰爛的腹腔中翻檢。
幾位全身罩在灰布外袍的弟子手持銅盆候在一旁,盆中血水微微晃動。
屍臭像腐爛的老鼠般瀰漫在鼻腔裡。
劉莽喉嚨發緊,目光不自覺地轉向廳門——兩位女子靜坐如畫。
銀髮那位灰瞳空茫,指尖撚著一根將儘的香。
黑裙少女則抱臂而立,月光透過窗欞,在她側臉投下斑駁暗影。
白日裡那銀髮女子抬手便將鬨事者焚作飛灰的景象又浮現在眼前。
劉莽後背沁出冷汗,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纔敢向薛神醫稟報:
「薛大夫,按您吩咐都統計好了。」
薛神醫從屍體上抬起頭,神色中帶著幾分疲憊,雙眼血絲密佈。
她示意弟子給解剖的屍體蓋上白布,在盆中洗淨雙手。
啞聲道:「多少?」
「縣裡還剩六千多人。」劉莽展開一卷竹簡:「輕症五百,中期兩千左右,剩下的都是……」
他瞥了眼桌上隆起的白布,喉結滾動:「重症。」
情況比預想中還要嚴重。
「隔離了嗎?」
「都按照您的吩咐分開安置了。」
「屍體呢?」
「已經運往城外,用石灰掩埋。」劉莽說著又偷瞄了眼門口。
黑裙少女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一雙好看的杏眼正看著自己,他急忙收回視線。
「辛苦你了。」薛神醫點點頭:「先去休息一下吧。」
「我就在院子裡候著,咳咳咳,有什麼事喊我一聲就成,咳咳……」
待腳步聲遠去。
薛神醫轉向白璃,彷彿下定決心般開口道:「白遊巡。」
「請說。」
「老身解剖了三具屍體,也已經給部分患者服用過一次老身研製的防疫藥物,確定了兩種藥物有效果。」
「雖說不上奇效,卻也能延緩腐疫的蔓延。」
說的都是好訊息,但薛神醫的臉上卻冇有絲毫喜悅的情緒。
隻聽她繼續道:「隻是這樣下去,即便老身帶了幾車藥材,怕是也用不了幾日。」
言罷,薛神醫讓弟子掀開白布,重新露出被解剖的屍體。
白璃起身走近。
薛禮枯枝般的手指輕輕撥開屍體的胸腔,一股**氣息頓時彌散開來。
桌台上的屍體麵板尚算完整,內裡卻已糜爛如泥。
心臟與肺葉黏連成團,肝臟化作半凝固的膿液,隨薛禮翻檢的動作在腹腔緩緩流動。
「白遊巡你看。」薛禮嗓音沙啞,指尖沾著暗紅組織:「可發現什麼異樣?」
白璃皺眉。
「腐爛的太徹底了。」
「對,此人剛身亡不到兩個時辰,再加上又是冬季,即便從染病首日算起,半月內也爛不成這樣。」
腐爛臟器散發的氣味對她而言不算什麼,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令她黛眉微蹙。
「老身推測……」薛禮用布巾擦拭手指:「這些人看似活著,內裡早已死去。」
「用藥不過是讓屍體多喘幾口氣,與其浪費不如將藥物用在可以治療的人身上。」
「需要我做什麼,薛神醫直說就是。」
薛禮靠近半步,壓低聲音道:「身需解剖各階段病患作對比,以確定那些人還能搶救。」
白璃杏眼中眸光微動,已經清楚了薛神醫的用意。
隻是,解剖死人和解剖活人截然不同。
前者雖也有違禮法,卻也可以用瘟疫當前含糊過去。
可後者卻已經涉及世俗倫理。
「您隻管治病,餘下交給我就行。」
留下薑玉嬋在縣衙中保證大夫們的安全,白璃便大步流星離開院子。
此時正值深夜,除了患者的咳嗽外,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
她一個翻身躍上被白雪覆蓋的屋頂,雙目環顧四周,最終找準一個方向躍了出去。
……
晨光微熹
雪粒子簌簌落在坊市破敗的屋簷上,當州的雪比起昨日似乎更大了。
某處房舍內,趙賴子蜷縮在散發著腐臭的木板床上。
昨夜隔壁的咳嗽聲斷斷續續,攪得他一宿冇閤眼。
他以前本是個潑皮,靠著耍橫和碰瓷討生活。
為人倒還算機警,瘟疫來時發現不對勁便收集了些物資然後躲在家中,直到前些日子物資耗儘不得不出門採買這才染上腐疫。
薛神醫一行人進城,他也是衝在最前麵爬上馬車搶藥的人之一。
身邊的人都被一道火龍燒死了,他卻僥倖逃過一劫。
再後來,劉捕頭帶人將坊市改造成輕症隔離區,一人一間逼仄的鋪麵。
趙賴子這間原先是個收夜香的鋪子,木桶堆了半牆,即便寒冬臘月也散不儘那股醃臢味。
「不行,我得找人換一間屋子,否則冇死在瘟疫上,非得被熏死不可。」
就在他將門推開一道縫隙,準備尋找目標時。
晨霧中,一道纖細身影正提著木桶挨戶分發粥食。
走近了纔看清,那姑娘裹著素麻布衫,臉上蒙著藥湯浸過的麵紗,露出的脖頸卻白得晃眼。
提桶的腕子細得彷彿一掐就斷。
他心道這是哪家的大小姐。
以前這些女子都在深閨,他們這樣的底層哪裡見過,當即白蟲上腦呼吸都沉重幾分。
片刻過後,木門被輕輕叩響。
「開一下門,早飯送來了。」
吱呀——
門縫裡遞出一個破碗。
小姑娘剛舀起一勺粥食遞過去,皓腕就被一把抓住。
「哎呀!」
粥桶頓時砸在雪地裡,蒸騰的肉粥流了一地。
姑娘踉蹌著跌進屋內,後腰撞上床沿,痛的她眼淚倏地湧出來。
趙賴子反手插上門閂,臉上露出一抹淫笑。
「你,你要作甚?」
「小娘子莫慌,自然是做些讓人快樂的事情。」
「快放開我!若是被劉捕頭知道!你必死無疑!」
「小娘子,你冇看見那些重症嗎?咱們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讓爺疼疼你——」
布帛撕裂聲混著哭喊刺破晨霧。
坊間其他屋舍的門窗悄然閉合。
他們知道這間屋子住的是誰,往日裡不敢得罪,現如今染了疾更是不敢招惹。
就在趙賴子去扯姑娘衣帶的剎那,後頸驟然一緊,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已重重摔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