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隘下,雪幕中,影影綽綽立著幾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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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老嫗裹著灰麻鬥篷,肩頭積雪盈寸,身邊立著兩名少女。
一個黑裙冷麵,一個紅氅銀髮。
再後麵是幾輛大馬車,每輛車上坐著一位薛神醫的弟子,皆是裹著素麻外衫,以布遮掩口鼻。
李將軍疾步上前,抱拳深揖:「薛神醫,果真是您!」
薛禮掀開兜帽,露出溝壑縱橫的臉:
「李將軍,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老身欲帶一眾弟子入當州治疫,還請行個方便。」
「神醫願意救萬民於水火,老夫自當全力配合,可……」李將軍看向周圍眾人,突然壓低嗓音:「可否借一步說話。」
薛禮一愣,知道事情恐怕冇有預想中那般簡單。
「當然可以。」她跟著往旁邊走了幾步,同樣壓低聲音道:「將軍請講。」
風雪割麵。
李將軍將薛神醫引至關樓陰影處,鐵甲下的手指攥得發白。
他嗓音壓得極低將剛纔在關樓中與玄甲將的對話一一道來。
「……玄甲將令我調動駐軍進入當州,不日便會……屠城清疫。」
他緊盯著薛禮溝壑縱橫的臉,等待驚怒或駭然。
老嫗卻彷彿早有預料一般隻是垂下眼瞼,枯枝般的雙手互相揉搓著。
「老身便猜到會這樣,這麼多年了玄甲軍的作風還是未曾變過……」
李將軍聞言一怔。
眼中露出幾分古怪之色。
為等他多想,薛禮卻已側身指向雪中靜立的二女。
「老身為將軍引薦一下,這二位是夜遊巡。」
「夜遊——!」李將軍臉色驟變,鐵甲鏗然一響,險些踉蹌後退。
自己剛纔那一般言語,如何能讓欽天監的人聽去。
薛禮枯掌按住他的腕甲:「將軍莫慌。」
「欽天監內分工明確,遊巡斬妖,玄甲誅人,同屬欽天監卻互不相乾。」
「她們此行隻為疫鬼。」
「屠城之事,我們不知,更不會參與進去。」白璃冷冷道:「我們隻是接到任務前來調查瘟疫一事。」
李將軍臉上陰沉不定,過了許久方纔吐出一口霧氣。
事已至此,就算是後悔也晚了,索性豁出去繼續道:「可即便二位遊巡進入疫區,玄甲將也不會停手。」
「所以老身才需要將軍出手相助。」
「這……」
薛神醫死死抓住對方甲冑束帶:「老身對疫病多有研究,此行準備充分,定能短時間內研究出治癒之法。」
「屆時,老身會將藥方傳出,隻需周邊幾州合力,必定能壓製瘟疫。」
當年她在梓州縣城對抗瘟疫便是用了這種辦法。
儘管一縣與一州差距巨大,但她願意一試。
「薛神醫認為需要多久才能找到治癒之法?」
「最多半月。」
「半月?!」李將軍猛地抬頭。
「對。」薛神醫開口道:「若是白遊巡能儘快剷除疫鬼,老身或許還能快些。」
黑裙少女杏眼眸光微閃:「半月足矣。」
老將軍看向神色淡然的白璃,又看向身側的婦人。
隻覺得婦孺麵對大義尚且如此果決,自己堂堂八尺男兒倒顯得畏畏縮縮。
當即一拍胸甲,甲冑鏗然震落肩頭積雪:「老夫以項上人頭作保。」
「便是拚的丟了軍中職務,半個月內也絕不讓玄甲軍踏入當州半步。」
薛神醫退後半步:「多謝將軍。」
「老夫隻是做了該做的事。」李將軍還禮道:「當州的百姓便拜託薛神醫、兩位遊巡以及諸位了。」
說完,老將軍大手一揮,關隘大門便緩緩升起,露出關後蒼茫的世界。
分明隻是一牆之隔,卻感覺外麵的世界就是要冷上幾分。
「駕——」
一聲輕嗬,車隊重新啟程,越過關外堆積的屍體向著深處行去。
李將軍抱著兜鍪看著車隊消失在雪霧中,許久方纔收回目光。
「將軍,調令還發嗎?」
「當然要發。」
「啊?!」
「若是不發,明日咱們這些守將都會因為懈職被替換掉。」李將軍沉聲道:「咱們被革職查辦事小,換人調動駐軍事大,我們不能不乾,卻也不能真乾。」
「將軍的意思是……」
「軍隊要調,但如今正值下雪,道路崎嶇難行,再加上營中糧草多有不足,冇個十天半月咱們梓州駐軍恐怕難以就位。」
校尉的雙眼透過頭甲的縫隙古怪的看著眼前的老將軍,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看什麼看?多學著點,還不快去傳令。」
「是!」
「你小子別跑啊,走著去!」
「哦——」
年輕的校尉立馬收住腳步,從習慣性的小跑變成了一步一步慢慢挪。
別說,還真有些不習慣。
……
『關外』的世界並冇有如眾人預想那般寒冷幾分。
周圍依舊是劍南道常見的丘陵。
天地浩瀚,一片白茫。
隻在遠處的半山腰上看到幾點零星的綠色。
冇有人類的環境安靜的可怕,唯有馬蹄踩在雪地上的『欻欻』聲。
車隊一路沿著官道向著疫區深入,一路上途經幾處村落,皆是人去樓空死氣沉沉。
到了下午,眾人好不容易到了第一座縣城,進去一看,幾乎滿街都是病號,遍地都是屍骸。
隔得老遠便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有真炁和靈法護體,白璃與薑玉嬋自是不懼瘟疫。
薛神醫和車隊中的其他人,能依靠的不過是臉上泡過藥湯的麵罩。
但他們進來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治瘟疫嗎?
如今見到了染疾的活人,又怎會不管。
聽聞有外麵的大夫進來了,染疾的百姓全都一股腦聚了過來。
縣城的官僚體係早已崩潰,現場根本冇有人維持秩序,一時間百姓如同喪屍般圍著車隊。
一隻隻枯槁般的手高高舉起,一聲聲哀嚎響徹耳邊,再加上病人身上多有腐肉和膿瘡。
這場麵,莫說那些年輕的徒弟,即便是薛神醫一時竟也被驚得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一道火龍自青鬃馬車上噴湧而出,在空中扭動過後猛地紮下,繞著車隊遊轉一圈,逼得百姓紛紛後退躲避。
黑裙女子站上車駕,杏眼環顧一圈,冷聲道:「出來個主事的!」
短暫沉寂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降其中一位穿著皂衣的大鬍子捕頭。
白璃剛纔其實就注意到此人。
車隊進來後便在努力想要維持秩序,可惜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太過薄弱。
在眾人無聲的推舉下,大鬍子隻能越眾而出抱拳道:「咳咳……在下,縣衙捕快劉莽,咳咳——」
話語中夾著咳嗽,一句話好不容易纔被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