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州與當州交界,臨時關隘
雪粒子混著冷雨,簌簌地砸在城牆上。
守關的兵卒甲冑覆霜,鐵盔下露出的半張臉凍得發青,卻仍死死盯著關外。
那裡,屍骸堆積如山,被新雪掩了一半,像一片起伏的灰白丘陵。
一個多月前,當州突然爆發「腐疫」,染病者高熱咳血,全身潰爛生不如死。
走投無路的百姓聚在一起衝擊關隘試圖逃離這片死地。
但守關將士早有指令,以亂箭將其射回。
如今,城下的屍堆已高過馬背,卻無人敢去收殮。
若非入冬這場雪,腐臭怕是早已漫過城牆。
關樓內,李將軍扶刀而立,指節捏得發白。
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雪幕,聲音越發苦澀:
「幾十萬條命……真就這麼算了?」
身後,一位欽天監玄甲將嘴角發出一聲冷笑,鐵靴踏地鏗然作響。
「李兄,你我舊識,我才說句實話。」他壓低嗓音,鐵麵下的眼珠如淬寒冰,「你就不奇怪近些年劍南道的妖魔越來越多的原因?」
李將軍沉默點頭。
身為兵家將領,他早已親眼目睹或同僚口中察覺到了異樣。
以前雖也時常聽說哪裡哪裡鬨了妖魔,但這些年卻是越發頻繁了。
便是西南邊軍大營將主周煥,都被心魔所惑,麾下牙兵營死傷大半。
此事雖被朝廷有意壓下,他卻也瞭解了個大概。
軍營這等國氣庇佑之地都難逃魔障,民間怕是早已妖魔橫行。
李將軍雙手抱拳,態度恭維,並冇有因為對方嘴上的親近而有所放鬆。
「還請監候解惑。」
玄甲將指尖叩了叩桌案:「因為皇帝龍體欠安,大昭國的龍氣變弱,再難鎮壓天下妖魔邪祟,上京的貴人們……正在找合適的『太子』。」
李將軍聞言瞳孔驟縮,老臉上帶著不敢置信。
「距離皇帝登基纔不過區區十五年,怎麼就不行了!」
「我怎麼知道。」玄甲將不耐煩道:「不過李兄,上一次改朝換代時,發生了些什麼事你應該還記得吧?」
李將軍沉默點頭。
先皇突然駕崩,當時皇帝正值壯年,大昭國尚未擁立『太子』,一時間龍氣不濟。
四大妖族藉機聯手進犯,隴右道九州接連失守,千萬百姓淪為二腳羊羔。
天下玄甲傾巢而動,搜儘適齡女子押往上京。
血染三百裡,最終挑選出一人,便是當今皇帝。
直到皇帝登基穩住大昭龍氣,這纔有了後來四大妖族與大昭朝廷在涼州簽訂「涼州之盟」。
大昭切割包括都護府在內的三洲,與之前被妖族佔領的九州,合計一十二州地盤和百姓,換取四大妖族中的王族不再踏入大昭腹地的條件。
自此之後,隴右道基本淪為妖魔地盤,劍南道便成為了大昭國西邊的突出部,兩麵與妖國接壤。
隻是,李將軍不清楚此事與眼下有何關聯。
當今皇帝幾遍欠安,卻也有足夠的時間擁立『太子』纔對。
似乎看出對方的想法,玄甲將搖頭道:「選太子哪有這麼容易。」
「貴人已經下令,大昭十道,每道挑選九千適齡女子送去上京。」
玄甲將盯著他,忽然咧嘴一笑:「如今當州遭了腐疫,裡麵的人死完是遲早的事,與其幾十萬百姓受儘折磨白白喪命,不如提前結束這場瘟疫。」
「整個當州,就算死掉一半,至少還能挑出幾千合適的人選送去上京。」
「如此一來,咱們劍南道的指標便提前完成,不隻是我要感謝你,劍南道所有玄甲都會對你感恩戴德。」
「到時候監正再向朝廷的貴人們美言幾句,你也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何樂不為?」
李將軍喉結滾動,良久,啞聲道:「幾千人送去上京,那剩下的幾十萬百姓怎麼辦?就真……」
「唰!」玄甲將霍然起身,身上的甲冑摩擦:
「李將軍!」他眯起眼:「你似乎冇聽明白我的意思,若非你我當年同在軍中任職,今日我也不會來尋你。」
「再給你交個底,這當州的腐疫並非普通瘟疫,而是疫鬼所致,藥石難醫。」
「現在本將隻給你兩個選擇。」
「其一,立刻借兵助我清疫。」
「其二……我去雙慶府調兵,再治你一個懈職之罪!」
雪粒擊打窗欞,發出如同催命般的劈啪聲。
李將軍閉了閉眼,抱拳低首:
「末將……遵命。」
玄甲將冷哼一聲,推開房門拂袖而去。
雪粒子撲簌簌砸在鐵甲上,玄甲將的背影已消失在灰濛濛的雪幕中。
「欺人太甚!」一名校尉猛地捶向案幾,茶盞震得哐當作響,「李將軍,咱們就任他擺佈?」
李將軍緩緩搖頭,指節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玄甲軍直隸欽天監,能直達天聽。」
另一名校尉咬牙:「可當真要幫著屠戮百姓?當州幾十萬人命啊!」
「等玄甲軍親自動手,死傷隻會更慘。」
李將軍望著關外屍骸堆成的灰白丘陵,喉結滾動:「我也不想與那玄甲同流合汙,但若是抗命,咱們梓州駐軍明日就能換一茬人。」
關樓內,眾將士皆是一息。
老將軍說的冇錯,欽天監的地位太過超然,根本不是他們這些地方守將能夠對抗的。
風雪呼嘯中,忽有守門校官疾步上樓:「將軍!關外有人求見,說要入當州!」
「胡鬨!」正在煩心的李將軍聞言大怒道:「還嫌要死的人不夠多?還有人想要進當州?」
話剛落,他也覺得不可思議。
當州瘟疫,尋常人跑都來不及,怎麼會趕著往上湊。
於是便又耐著性子開口道:「來者何人?」
城門校尉遲疑道:「是個女大夫,自稱薛禮,從魯班湖來的……」
「薛禮?!」李將軍霍然起身,甲冑鏗然作響。
他一把攥住校官手腕,「她人在哪?」
「就在關外雪地裡等著……」
「快請!」李將軍急聲喝令,又猛地改口,「不,我親自去迎!」
眾校尉麵麵相覷。
有人小聲問道:「這薛禮是何方神聖?」
李將軍已大步邁向城樓階梯,聞言腳步微頓。
「薛禮可是一位真正的神醫。」
「幾年前,咱們梓州也鬨過一次瘟疫,便是這位薛神醫出手將其清除。」
「之後便住在魯班湖邊,懸壺救世免費為百姓義診。」
他轉頭,雪粒粘在花白眉梢:「她若來……當州或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