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建始也。
冬,終也,萬物收斂,閉蓄休養。
立冬,意味著生氣開始閉蓄,萬物進入休養、收藏狀態。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山脊上的樹梢結著一層淡淡的白霜,富裕些的百姓穿上了紙裘,貧苦些的隻能在外麵多套兩件麻布衣,雖不保暖,卻聊勝於無。
遠遠地,山道上。
一輛馬車緩緩行走著。
拉車的乃是一匹毛髮油光的青鬃馬。
這是西南地區特有的馬種,不及北方的高大威猛,卻勝在任勞任怨、耐力出眾且善於翻山越嶺。
不過,這匹青鬃馬在西南馬中倒屬於高大的一批,眼中精光內斂,頗有幾分靈馬的神韻。
青鬃馬後麵拉著一架破板車,許多地方都用木板簡單修繕過,隨著車輪起伏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與寒酸的板車不符的是車上坐著的兩位容貌不凡的女子。
其中一人膚白銀髮,穿著一件猩紅大氅,髮梢上的木簪宛若點綴。
另一人黑裙青絲,生著一雙好看的杏眼,儘管冷著臉,卻也看狗都深情。
「大娘,你這裡有吃食嗎?」
聞聽此言,茶攤門口的老嫗這才從兩人的俏臉上回過神來。
「有,有蒸餅和……」
少女眉宇微皺,這一路行來十幾日,實在是不想再吃饅頭。
「其他有嗎?」
「老身自家泡了些酸菜,早上磨了點豆腐,還有魚……」
「那便做一份吧。」
「誒,馬兒的精飼我們這兒也有,價格便宜。」
白璃翻身下車,然後又轉身抱下薑玉嬋。
「那便給它也來一份。」
「籲聿聿——」青鬃馬打了個響鼻。
「兩位小娘子進屋暖和暖和,飯菜馬上就來。」
這是一間開在路邊的茶棚,主體為茅草和竹片,裡麵擺著五六套桌椅,主業是給路過的客商賣茶。
本不會做酸菜魚豆腐這樣複雜的吃食。
但現在入冬正是淡季,官道上半天看不到一個人,老嫗這才接下了這單『大』生意。
老嫗佝僂著腰鑽進灶房,枯瘦的手臂探進水缸,揪著魚鰓拎起一尾草魚。
魚尾拍打案板的水花濺在她粗布袖口,她卻渾不在意,枯瘦的手指壓住魚鰓,菜刀一剜便斷了生機。
再用魚骨和酸菜熬湯,魚肉切成薄片,待湯色漸濃,再放入豆腐和魚片輕輕那麼一滾。
嘶——!
白璃的竹筷挑起一片輕薄的魚肉,舌尖觸到鮮嫩的剎那,隻覺得酸辣爽口,回味無窮,頗有幾分前世酸菜魚的滋味。
連日趕路的疲憊彷彿都消除了幾分。
「老人家好手藝!」
「哪有什麼手藝。」
老嫗抄著手坐下,兩腿夾著的竹編火兜兒裡,炭火明明滅滅:「不過是些家常做法,上不得牌麵。」
薑玉嬋亦是吃的腮幫子鼓起。
這小半個月的乾糧啃下來,都讓人快忘了熱食入喉的滋味。
一連好幾片白嫩嫩的魚肉下肚,白璃才放慢速度。
「老人家,前麵是什麼地界?」
「再走半日便是金石縣。」
「金石縣?」
「梓州的門戶。」
原來已經快到梓州了嗎!
梓州在劍南道的中軸線上,也是川東和川西的分界線,進入梓州便意味著兩人已經到了川東。
正好去梓州休整一番。
「梓州可有什麼特色?」
「窮苦地方能有什麼特色,定要說的話梓州的涼粉還算出名。」
老嫗的目光在薑玉嬋的灰瞳上停留片刻:「兩位小娘子從何處來?」
「益州。」
「這麼遠!你們定是去尋薛神醫的吧?」
灶膛裡爆出個火星。
白璃自然不知薛神醫是誰,但恰在話頭上便也順著問下去。
「薛神醫?」
「你們不是尋薛神醫治眼疾?」意識到自己想差的老嫗急忙道歉。
白璃擺手示意無妨,又問:「這薛神醫是何人?」
「薛神醫乃是梓州城外一位大夫,心地善良,醫術通神,老身還聽說能生白骨活死人。」
「若是找到他,你妹妹的眼疾一定能治好。」
「薛神醫很難找?」白璃手中的筷子下意識停住。
「我聽路過的客商說,他住在『魯班湖』邊的荒山裡,隻給窮苦人家看病……」
老嫗絮絮叨叨的說著,其中大半都是從路人口中聽來的。
卻也不難猜出,這位薛神醫應該確實有些手段。
還曾治好過一次瘟症,在梓州一帶名聲很好。
「如此說來,倒確實值得去拜訪一番。」
茶足飯飽。
酸菜魚三十文,再加馬飼料二十文,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隻是老嫗在收碗筷時驚訝發現,酸菜魚湯一滴不剩,豆腐連渣都冇留下。
她盯著那兩個纖細背影,咕噥道:「瞧著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女兒,吃起飯倒比力工還凶……」
官道上,重新啟程的青鬃馬打了個響鼻。
板車吱嘎搖晃。
裹緊猩紅大氅的銀髮少女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什麼事這麼開心?」白璃好奇問。
「冇什麼。」薑玉嬋回了一句,卻又忍不住道:「我們很像姐妹嗎?」
「……」
「剛纔那老人家說我是你妹妹。」
「你就高興這個!」
「難道不值得高興嗎?」
「或許吧。」白璃無奈搖頭,隻覺得眼前的少女可愛的緊。
薑玉嬋裹緊猩紅大氅,腳踝上的『綴鈴』隨著馬車顛簸,發出叮鈴叮鈴的響聲。
「他們家的魚肉可真好吃。」
「等治好了眼睛再來便是。」
「到川東了,去哪兒找陸巡?」銀髮少女忽然轉向她。
安田田隻說在川東見過一麵,具體在哪個州、哪個縣無人知曉。
白璃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慢慢找。」
再不濟去漏刻司問問其他遊巡,總會有線索。
這時,一片冰涼忽然貼上臉頰。
白璃抬起頭,深邃的杏眼看向天空,細碎的雪粒正從雲層裡篩落。
「下雪了。」
「雪?」薑玉嬋仰起臉,鼻尖被凍得有些微紅。
「很冷的雨。」白璃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白色的。」
恰在此時,一片六角形冰晶落在銀髮少女的唇上。
遠處群山寂寂,青鬃馬的蹄聲悠長,板車吱呀呀碾過初雪,載著兩個依偎的身影,向著水墨般的遠山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