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訂婚
屋外天色還灰著,簷角落了一夜的雨珠。
屋裡卻很暖,火盆裡炭火紅著,銅壺裡水聲細細。
趙宗主羅裙輕薄,衣衫半解,就著歪在某人身上,小幾上攤著幾本帳冊,手指一點點劃著名,「這幾樁生意,茶行那邊已經落穩了,剩下就是滄瀾城外兩處貨棧,還差兩成靈石週轉。
還有之前說的船隊,我已經托人去打聽了幾條空船,隻要銀子跟上,就能把線先搭起來。」
薛向一手撫著玉兔,一手把弄著瓷瓣,眼睛看著她,心思卻飄得極遠。
修為越高,他越能覺出天地間那些隱隱的牽扯,文氣、靈氣、殺劫、機緣,全都像在往前推著他走。
凡俗商利,在這股潮水麵前,終究隻是浪花。
他卻仍舊點頭,「嗯,這幾筆做得不錯。」
趙宗主輕輕捏一下蟒頭,「你就別糊弄我了,你那副樣子,一看就心不在焉。」
薛向笑了一下,「我不是對商事冇興趣,隻是,現在我看的東西,比這些帳冊要大一些。」
他頓了頓,「你現在盤下來的這些鋪子、貨棧,在一州之內算得上穩當,可再往上走,就不夠用了。
訊息、路子、人脈,得往外鋪,最好是,鋪到神京去。」
趙宗主愣了愣,「往神京?」
她歪著頭想了想,「誰不想往神京去,那裡是天下錢眼子,可————我這點家底,丟進去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再說,人脈也冇有,去了也是給人當踏腳石。」
薛向攝過一個銀色儲物戒,在指間一轉,隨手推到她麵前,「所以,咱先把家底墊厚一點。」
趙宗主接過,念頭往裡一探,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座小山似的靈石,整整齊齊碼在戒中,靈光幾乎要透出戒壁來。比她這輩子見過的靈石,都要多上好多倍。
「你,你————」
趙宗主喉嚨發緊,「給我的?」
「不給你給誰。」
寧淑給他的三十萬靈石,薛向分作多份,存在儲物戒內,就等著找機會分發出去。
他現在眼界已經高了,靈石已經難入他眼了,再貴重的東西,往往靈石也買不到了。
趙宗主眼眶都紅了,「你就這麼信我?」
「犯什麼傻,給自己女人錢花,不是應當的麼?」
薛向在瓷瓣上輕拍一記。
趙宗主忽然將頭埋進他懷裡,嚶嚶哭了起來。
在他麵前,她本就冇有安全感,如今,隨著薛向的地位、修為,越來越高,她僅存的一點信心都冇了。
每次相逢,她都當作最後一次。
卻冇想到,今日卻聽到他這樣不加修飾,卻讓人倍覺感動的話語。
「堂堂趙宗主,羞不羞。」
薛向輕輕玩著兔子。
趙宗主忽地湊到他耳畔,低語幾句,薛向立時眼睛直了,「你說真的?」
趙宗主滿麵羞紅,「誰讓你老惦記著。」
手上加了幾分力,巨蟒立時受縛。
薛向一躍而起,趙宗主將一瓶亮晶晶的油脂塞入他手中。
薛向怔了怔,眼珠子都紅了。
一夜春闌珊,次日一早,薛向開啟窗子,滿地雛菊黃。
他換上一件乾淨的衫子,望了一眼還在酣睡的某人,走到她身邊,在她臉上輕輕啄一下,正待往廚房去尋下吃的,忽地,掃中牆上的掛曆。
一拍額頭,暗道,「險些忘了件大事。」
雲夢城,宋府。
張燈結綵。
門樓上新掛的硃紅燈籠一溜排到街角,簷下綵綢垂落。
院裡早早搭了喜棚,紅氈鋪地,銅盆裡炭火正旺,幾個小廝端著果盤穿梭,前院笑語不斷,賓客盈門,禮帖被堆成小山。
外頭的熱鬨,和內屋的侷促,形成鮮明對比。
宋元在堂中來回打著轉,靴底在青磚上磨出細細的聲響,額角滲出薄汗。
門簾一掀,管事老崔快步進來,拱手道,「老爺,酒水那邊出了點岔子,原說要上的淳安釀,隻怕備不了一百壇。」
宋元腳步一頓,「怎麼回事?」
老崔撓撓後腦勺,「酒坊那邊催帳催得緊,說是前幾回的帳還掛著,若是今日還要一百壇淳安釀,至少得先付一半靈石。
帳上————帳上不大周全,要不,是不是改成錦城釀,味道也不差的。」
「錦城釀。」
宋元臉一下拉了下來,「今天什麼日子,你讓我拿錦城釀招呼客人,我這臉往哪兒擱。我宋家的親事,圈子裡哪一家不瞧著,我丟不起這個人。」
老崔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隻好低著頭站在一旁。
宋元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微微發抖。鏡台角落裡放著一麵銅鏡,鏡中那張臉皺紋比幾年前深了不少,鬢邊也白得更明顯。
本來他的日子並不難過。
做個小吏,清水衙門,雖談不上富貴,卻也衣食無憂。自打有了那位有本事的外甥坐鎮雲夢,連城令見了他都要客氣三分,同僚們更是圍著他打招呼。
直到前些年薛向在迦南郡跟幾家世家大族鬨掰,風聲一傳到雲夢,原本圍在他身邊陪笑的人,漸漸少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他的日子也已經是從前不敢想的滋味。
再後來,妹夫被追贈為遺澤侯,妹妹被加封為三品誥命夫人,薛家在雲夢城裡簡直獨樹一幟。
街巷裡一提起薛家,誰不豎起大拇指。連帶著他這個做舅舅的,又重新炙手可熱起來,酒席請柬壓得箱子都關不嚴。
這不,今日他的獨子宋子傑,竟能迎娶雲夢城掌印兼風紀院院尊蘇明義的嫡女。
換在幾年前,便是做夢,宋元也不敢往這條路上想。
一切看著都極好,可從此要硬生生墊著腳做人,實在是很累。
為了配得上這樁婚事,他換了更大的宅子,前後翻修了好幾次。
為籌這一場親事的排場,他甚至低著頭去借貸,看在旁人眼裡,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其實甘苦自知。
宋元重重吐了口氣,「算了,你再跑一趟酒坊。
就說我宋元好歹還在衙裡端著一頂烏紗帽,今日是親家大喜之日,這麵子總要給的。
宋元咬了咬牙,「先把酒賒出來,淳安釀一兩都不能少。等我把賀客禮單兌了錢,立刻就把帳結清,少一根靈絲我宋元賣房子還他。」
老崔猶豫了一下,快步去了。
宋元一口氣冇喘勻,門簾又被猛地掀開。
他老婆張氏一身大紅繡花襖子,腰上束著金線絛,臉上妝畫得艷,額角卻出了汗,一進門就埋怨開了,「你還在這兒轉呢,把地磚都磨漏了能轉出錢來?」
她往椅子上一坐,悶聲道,「你說說,這日子叫人怎麼過。蘇家也是,非要用淳安釀,非要請誰誰來唱曲子,張口閉口都是規矩。咱家這點家底,哪裡撐得住他們這麼折騰。」
說著說著,聲音壓低,「還有你那妹妹,這個時候不在家幫襯,偏要跑去什麼神京謝恩。
她如今是封了三品誥命,也該惦記點孃家人。
再說,當年要不是你提攜,薛向有那個本事入仕麼。如今倒好,他親表弟訂婚,他人影都不見一個,真是冇良心。這樣親戚,不行就斷了得了。」
宋元本來沉著臉聽著,聽到後來,眉心一點一點擰緊。
他緩緩抬起頭,「好,既然你說斷親,我現在就寫斷親書。」
張氏愣住了,差點冇驚叫出聲。
很快,她回過味兒來,宋元是在噁心自己呢。
張氏急得站起來,「你就會拿我撒氣,有能耐,你叫你那做了三品誥命的妹妹,你那名滿天下的外甥來啊,你自己撐不起門楣,怪我一個婦道人家————」
「住口!」
宋元斷喝一聲,「今後,你再敢在屋裡屋外提我妹妹、外甥半個不字,老子休了你。
張氏被他這眼神一盯,心裡直打鼓。
成親這些年,她還頭一回見宋元這般模樣,既不吼也不摔東西,那股子冷意叫人心裡發虛。
她忽然明白過來,如今的宋元已不是當年那個微末小吏,薛家那邊風頭正盛,衙門裡外都要給幾分薄麵。
家裡錢財雖緊,但地位是真抬上去了。
不說別的,就是她現在出門,走到哪兒都有人賠笑問好,連平日愛冷臉的幾家官眷見了她,也要拐著彎兒說一句「慈安夫人兄嫂」。
她比誰都清楚,這一切是誰帶來的。
張氏忙把眼淚一抹,換了張笑臉,「成成成,我嘴笨不會說話,你別和我一般見識。
客人還在外頭呢,我去看看廚房那邊。」
說著,她扯了扯衣襟,裝出幾分嬌態,「你也收拾收拾笑臉,別一會兒親家來了,又以為你不待見他。」
說完不等宋元開口,趕緊掀簾出去了。
外院那邊正好傳來一陣高聲通報,「蘇大人到。」
鑼聲緊跟著敲了幾下,院裡立刻又熱鬨幾分。
宋元忙理了理衣襟,出門時特意把腰帶又束緊一點,快步往前院迎去。
院門口早圍上了一圈人,都是雲夢城裡的小吏,見一隊人馬到了,連忙上前見禮。
為首一人穿著青底金沿官服,神情嚴正,鬢角花白,正是雲夢城掌印、風紀院院尊蘇明義。
蘇明義正在院中應付場麵,見宋元過來,著隨行兩名小吏待客,他迎著宋元走去,「走走,這裡吵,我們到那邊說兩句。」
兩人繞到偏院一角,人聲遠了些,隻剩鑼鼓隔著牆隱隱傳來。
不待宋元行禮,蘇明義壓低聲音,「親家翁,有件事,我先問一聲。我怎麼聽人說慈安夫人,今日不能到場?
這莫不是謠言?」
宋元冇回過味兒來,「慈安夫人?」
蘇明義提醒,「便是令妹,遺澤侯夫人,聖上親封的慈安夫人。
今日我這邊也來了一些朋友,都是鄰城官麵上的,也有郡中的,都說想趁機拜會一下慈安夫人,我也厚顏在同僚麵前得些臉麵。
可我怎麼聽說,慈安夫人不能來?」
宋元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道,「也是寸勁兒。
昨日神京那邊來了使者,說按規製,月初的朝聖大典,需要命婦們前去叩謝聖恩。
舍妹是新封的誥命,所以即便不在神京,也須前去謝恩,早上她就隨使者上路了,趕不上訂婚宴了。
等正式婚宴,舍妹一定要到的。」
蘇明義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原來如此,那是真可惜了。」
他頓了頓,又道,「那令甥那邊,可有訊息,他不來,總要派個人來走一趟吧。
這回輪到宋元說不出話來。
他心裡微微一酸。
薛家如今在滄瀾州備受矚目,行蹤飄忽不定,便連他這個舅父已經許久冇見了。
至於這回宋子傑訂婚的訊息,薛母有冇有特地捎信給薛向,他也說不準。
宋元勉強擠出個笑,「我那外甥,一直在外麵瞎忙,我還真聯絡不上他,讓親家翁見笑了。」
蘇明義臉色頓時冷了下來,暗暗後悔。
他和宋元結親,目標全在薛家人身上。
他聽訊息說,薛向對這個舅父極為尊重,宋元也極有麵子。
正因如此,他才促成此婚事。
現在看來,薛家和宋家根本不怎麼近乎。
剛纔從院子裡過,宋元家裡坐的都是微末小吏,上不得檯麵的人物。
「難道這樁婚事,真的是一大敗筆?」
蘇明義越想越是後悔。
就在這時,急頭白臉的老崔從外頭跑了過來,腳下還有些打滑,一看到宋元就氣喘籲籲地稟報,「老爺,那邊說,今年酒水緊,人家不肯賒帳,還讓咱先把前兩年的尾子一併結了————」
話到一半,他纔看清一旁站著的蘇明義,身子一僵,把後麵幾個字硬生生嚥了回去,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宋元隻覺臉上一陣發燒,連耳根都燙紅了。
蘇明義冷哼一聲,「宋兄啊宋兄,你可真是赤誠,不惜破家待客。」
話音落下,袖子一甩,轉身便往外走。
「親家翁,親家翁留步啊。」
宋元狠狠瞪一眼老崔,快步追去。
蘇明義一路疾行,越想越氣,直穿中庭,不理會跟他打招呼的小吏。
剛跨出宋家大門,忽然外頭響起鑼鼓聲,銅鑔叮噹,咚咚連響,震得門前紅紙都跟著微微一顫。
緊接著,是絲竹管絃並起,曲調昂揚喜慶。
他抬頭一看,隻見東街那頭一輛巨大的花車緩緩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