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文淵亂海
海風如刀，拍打著猩紅的礁線。
結束了修煉，薛向自洞府而出，披一襲黑鬥篷遮身，兜帽壓低，借潮聲向前疾行。
沿著島嶼外圈的火脈一路前行，抵達一處靠海的修煉台。
台心處，有熊金尊赤膊盤踞，肩闊如山，血氣蒸騰，背後虛影隱有熊羆吞海之形。
每一次吐納，海麵便起一圈圈漣漪，如被無形巨手撫過。
「妖族就是不一樣，連修煉都這麼霸氣，不避入煉房，竟直接敞開了練。」
薛向立在遠處，注視著有熊金尊。
他漸漸咂摸出些意思，有熊金尊周身周流無礙的靈潮，每次在他吐息三十九次後，便生回瀾，像被什麼關隘梗住。
忽地，有熊金尊收了神通，騰身而起，躍至薛向身側，冷聲道，「怎樣，我妖族修煉的聲勢比你人族如何？」
薛向展顏笑道，「陣勢是不小，但我看你練得不怎麼樣。
行靈之際，下焦接得慢，三焦關與大雪關之間，火候不勻，氣脈彼此不讓，所以纔會在第三十九息回瀾，第四十六息反噬。」
有熊金尊先是一怔，隨即嘴角一撇，擺手道：「休要胡言。
我這套行功秘法，乃是先祖手授，外人看不透。
再說你不過區區築基境，能看出什麼門道？」
薛向不惱，「你以《熊羆吞海圖》為體，用的是重山煉骨法的改本，對吧？
前半周走陽維脈，借肩井、天宗開勢，後半周倒掛入陰蹺，取承扶、伏兔馭力……
……三焦關承的是氣口，你卻讓它扛火口……」
有熊金尊腳步一頓，眉峰猛地挑起：「你再說一遍？」
薛向道：「三焦關不是閘門，是分水嶺。你把它當閘門關死了。至於大雪關，你以為它隻認火，其實它認『潤』，而你用的是『猛火烘爐』……」
論修煉心得，薛向對結丹境的瞭解之深，遠超過築基境。
原因很簡單，他儲物環中，存放了太多結丹境大能的修煉感悟筆記。
他時常翻看，常看常新，最是隔山觀火，也看出不少門道。
有熊金尊修得什麼秘法，他不知道，但修煉的狀態，對是不對，卡在哪裡，他一眼可辨。
有熊金尊終於變了臉色，沉聲問：「你從哪兒學來的？」
「看來的。」
薛向笑笑，扔給他十幾本冊子，「你自己抄錄一份，抄完了原本還我。」
有熊金尊拿過冊子，快速翻閱一遍，越看越是心驚。
他雖身為結丹妖族，其實冇有傳承，全靠早期有熊金剛傳給他的那點東西。
而真正傳承有熊家族的有熊金剛隕落後，有熊金尊其實就斷了傳承。
在修煉上，已經失去了領路人。
而妖族內部的門戶之見，比人族還深。
非我部盟，就差視作仇敵了，彼此幾乎冇有修煉交流。
薛向此刻拿出的修煉心得，對有熊金尊來說，不啻於黃金古卷。
他悶聲「嗯」一下，快步離開。
臨到傍晚的時候，他來到薛向所在的洞府，交還冊子。
與此同時，還送來一盤青色妖丹，總計十餘枚。
薛向也不客氣，大大方方收了，取出一個玉匣，遞還給有熊金尊。
有熊金尊開啟玉匣，一枚雪瑩的白色妖丹靜靜躺在其中，正是多聞忠托送給有熊金剛，說給他壯行色的禮物。
有熊金尊神情疑惑：「這……你什麼意思？」
薛向沉聲道：「把此物送去少典家族。」
有熊金尊怔住，手指險些一鬆，差點讓玉匣掉落。
他抬起頭，眼神滿是錯愕。
薛向淡淡一笑，解釋道：「前番比鬥，少典公子丟了麵子，少典家族轉而攛掇多聞忠下手。
你也看到了，多聞忠在聽聞我將離開時，立刻送了這枚白色妖丹過來，意思很明顯——既然我不留在赤月領，他便願意一笑泯恩仇。」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可少典家族隻怕正憋著勁兒弄有熊一族，此物送過去，說是我給少典名章賠罪，再告知少典家族，我將回師門閉關修煉。
以少典族長的老辣，他自然會提煉出兩大資訊。
一，我們已經知道是少典家族在背後弄小動作，不會不作防備。
二，我不會留在有熊家族。
如果少典族長不傻，應當不會在不能斬草除根的前提下，對有熊一族動手。
如此，你可保無虞。」
有熊金尊愣住了，既震驚，又感觸頻生。
他沉默良久，點了點頭，抱著玉匣離開。
海風狂烈，捲起赤月妖海腥腥的潮霧。
薛向俯臥在有熊金尊那如山嶺般的背脊上，衣袖鼓盪，兜帽壓低。
有熊金尊背生羆翼，振翼如雷，每一次拍擊，氣浪便推開層層雲霧，卷得海麵浪花高達數丈。
一人一妖前往文淵亂海的旅程，正式開啟了。
「無怪人族明明力不如妖，卻能宗師輩出，占據最繁華的大陸。」
有熊金尊開口，聲如洪鐘，卻透著少見的輕快。
「你這是意有所指啊。」
薛向灌一口果酒。
有熊金尊道，「少典家族收了那白色妖丹，果然冇再多言，還回了禮。
黑色朝暮露，三枚。
以少典家族的傲氣，正常來講，根本不會收那枚白色妖丹。
更不可能給我有熊家族回禮。
唯一的原因，還是你說準了。
他們對你有所忌憚。
你們人族不僅腦子好，關於修煉的文明，也十分燦爛，也許一萬年後，妖族依舊勝不過人族。」
有熊金尊聲音轉低沉。
薛向道，「勝不勝的，與你我無關，咱們做好自己就是。
對了，你上回提到的傳音秘法，是怎麼回事兒？
能否傳給我。」
有熊金尊背脊一震，露出幾分得意：「天底下還有你不會的？」
自和薛向相識以來，他是全方位被壓製，此刻終於找到丁點存在感。
「傳音之術不難，歸根結底，就是以神念化絲，借靈竅渡聲。」
他邊說邊演示，體內氣息翻湧，眉心開闔，一縷若有若無的靈絲化作細線，直接牽入薛向識海。
「聽到冇？」
薛向耳畔如有低語，聲音不帶半點阻隔，清晰入心。
薛向點點頭，盤膝而坐，運轉神念，照著他的法子凝出一縷靈絲。
第一次不成，第二次短促斷裂。
第三次，他神念陡然凝實，一絲若電的清響，順著靈竅，直鑽入有熊金尊耳海。
「這般？」
有熊金尊猛地瞪眼，繼而仰天長笑：「果然學什麼都快，真是怪胎！」
這般傳音秘術，他當初足足練了三個月才得門徑，薛向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已純熟。
兩人談笑聲中，背後海風已被拋至千丈。
飛遁五百裡後，天際忽現一道鐵灰色的軍陣。
數百妖兵列陣海空，旗幡獵獵，殺氣森然。
薛向提前一步，藏入有熊金尊左側肋下。
鱗甲傾斜，將他遮擋得嚴嚴實實。
前列一名妖將披玄甲，聲如巨鼓：「來者何人！」
有熊金尊展翼停駐，沉聲一喝：「赤月妖領，有熊部尊者——有熊金尊！」
他手中一抖，擲出一塊赤月玄石鑄就的身份令牌。
令牌通體泛紅，中央銘刻羆首，紋理翻卷似潮。
那妖將接過一看，立刻抱拳：「原來是有熊尊者，請恕阻攔。」
軍陣轟然分開，如海潮退散。
有熊金尊振翅一掠，狂風捲裹著薛向，穿陣而過。
一日一夜，日升月落。
當天際漸顯慘白之色時，海麵驟然一變。
隻見遠方，水色由深藍轉為墨黑，海天之間翻湧起無邊的霧帶。
那霧氣非煙非雲，帶著墨汁般的濃稠，滾滾如潮，卻靜得出奇。
薛向抬眼望去，心中微震。
霧帶之中，不時閃爍出一絲絲金字般的光芒，轉瞬即滅，像是天地間無數破碎的詩句，凝而不散。
海風拂過，光芒起伏，彷彿千萬書頁翻動，連空氣中都透著紙墨的氣息。
「文淵亂海到了。」
有熊金尊的聲音低沉，神色凝重。
薛向送目遠眺，隻見霧海之間，巨浪時隱時現，浪花如同墨跡濺染的書頁，層層迭迭拍打天穹。
浪聲中，隱約有古聖朗誦之音，若泣若歌，時而雄渾似鼓，時而低沉如泣。
而在海麵之下，漆黑水波中偶爾翻騰起龐然的影子。
那影子時像是章魚舒展觸腕，時像山嶽浮沉，轉瞬間卻化作無數斷筆與殘簡，在波濤中浮沉。
「混亂的文氣，匯聚成了汪洋。」
薛向輕聲道，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
「送君千裡，終須一別。」
薛向立坐在魔毯上，揭開鬥篷，衝有熊金尊拱手行禮。
有熊金尊麵色木訥，甕聲道，「醜死了。」
薛向取出一枚黑色朝暮露吞下，霎時，熱流流遍全身，眨眼之間，他便化作龐然妖形，青麵獠牙，十分猙獰。
有熊金尊雙目泛紅，似有熱流滾動，上前重重抱住薛向，像是抱住了真正的有熊金剛。
不待薛向迴應，他驀然轉身，化作妖形，羽翼一振，冥冥百裡。
「這小子。」
薛向用力揮手。
他和有熊金尊也算不打不相識，相處日久，他倒覺得，普通妖族很質樸，心機不多，打起交道來，不累。
目送有熊金尊遠去，薛向深吸一口氣，催動魔毯，一頭紮進翻湧的「霧氣」中。
人才進入其中，瞬間物換星移。
便見己身處在碧波浩淼的海麵上，風平浪靜。
薛向踏浪而行，未出十餘裡，便遇一島。
青翠島嶼浮映水麵，花樹成蔭，鳥語相和，天地之間清芬滿溢。
「這是傳說中的險惡之地麼？我看仙家桃源也不過如此吧。」
他正納罕，忽地，水麵湧動，數道青色文氣沖天而起，凝作鋒刃，呼嘯著斬向他。
薛向猝不及防，妖軀被切出數道白印，雖未受傷，卻火辣作痛。
「文氣化刃！」
他冷哼一聲，「這才和傳說中的險惡之地，有些相似，但還不夠。」
他念頭未落，白色、黑色的文氣自波濤深處升起，翻卷如潮，瞬息凝形。
或猙獰如虎，或怪誕如蛇，皆是由文氣凝結的怪物。
它們四足踏浪，眸光赤紅，齊齊撲來。
薛向厲喝一聲，妖身拔地而起，雙臂揮落，血肉之力如山海崩騰。
轟然間，那些怪物被生生撕碎，化作無數散亂的文字與墨跡，飄散回海。
「不過如此。」
薛向滿意地看了看一雙鋼鐵一般的臂膀。
妖化狀態下的肉軀，防禦和力量拉滿，實在再適合探險不過。
就在此時，前方海浪轟然炸開。
一頭龐然巨怪自海中升起，鱗甲如鐵，軀體遮天蔽日。
它一聲怒吼，雜亂文氣被其吸入體內。
剎那之間，周身金光噴薄，如烈日升空。
「魔怪！」
薛向一眼就認出這玩意兒，畢竟在魔障之地見過太多。
可他仔細定睛，隻看這魔怪氣勢，分明是紫級魔怪。
隨著那魔怪縱聲長嘯，四周鳥語花香倏然碎滅，碧波島嶼儘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森死寂的世界。
海色如墨，狂浪似刀，天空低垂，灰黑的雲霧翻湧不息，一片片殘碑斷林，橫亙在海天儘頭。
薛向不敢大意，趕忙催動玄夜瞳，所見之景，依舊森冷陰戾，他確信眼前的世界，便是真正的文淵亂海。
那頭紫級魔怪二話不說，便即撲向薛向，與此同時，它巨口張開，風霜噴吐，鋒銳如刀，天地皆被切割成碎裂的罡風薛向身軀一斜，猛然貼向一側的海中凸起的石柱，借著石柱為掩，身形一閃，狂撲而至。
轟！
他一拳轟在怪物的胸口，骨肉炸裂，鮮血飛濺。
薛向大喜過望。
他可是親自領教過紫級魔怪，太知道紫級魔怪的強大。
當初若不是仗著餘暉玉朧的威風，他根本連見紫級魔怪的資格也冇有。
此刻，他竟能一擊破碎紫級魔怪的胸口。
紫級魔怪怒嘯連連，身影暴退，轉身遁走。
「哪裡逃？」
薛向身形一縱，如猿躍林，緊追不捨。
魔怪陡然仰天長吟。
那吟嘯低沉而古怪，彷彿鐵石磨擦，又似群山震鳴。
霎時間，四野潮聲轟動，無數龐然的影子自黑海翻起。
一道、兩道、三道……轉瞬間，十餘頭同樣聲威赫赫的魔怪，破浪而出。
它們或形如巨猿，或似鐵鷲，或若鱗蟒，無不威風凜凜，聲勢煊赫。
頃刻之間，薛向已被重重合圍。
天地間陰風大作，群魔張口噴吐。
白的、青的、黑的、金的……無數文氣化作光刃、鎖鏈、風霜、雷火，齊齊捲來。
那些氣息，帶著經義斷句的冷冽，也帶著辭賦華章的沉重，紛紛顯化成實質，彷彿要將薛向碾碎於字裡行間。
這一刻，薛向終於領教了文淵亂海的凶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