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墟福地論壇再度開啟,一時間百花齊放。
不論名頭響亮的宗師,還是初露頭角的後學,若有獨到心得,皆可登台宣講。
講到妙處,幾位福地之主也按捺不住,紛紛登台推演神通,靈光交織,異象紛呈。
最後,萬眾矚目中,薛向緩步登台收尾。
他此番拿出來的,不再是尋常術法,而是當日在那方幻境中,被“聖人心境”加持時的刹那感悟。“道之大者,非在殺伐,而在止戈……”
薛向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直指靈魂的震顫。
他所講的,是聖人俯瞰眾生時的慈悲與冷靜,是天地萬物執行的本源關竅。
一時間,講壇周圍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原本枯燥的靈氣競在這一刻化作絲絲細雨,潤物無聲地冇入眾人眉心。
台下眾人如癡如醉,彷彿推開了一扇從未見過的真理之門。
直到薛向語畢,眾人仍久久不願離去。
盛會在一片虔誠的感恩聲中宣告落幕。
郡衙大堂,人群彙聚。
薛向高居主位,玄色官服襯得他麵冷如鐵。
兩旁掌印官吏分列,而他下首,除了桐江學派的宋庭芳、同年薑文月,還有一個肚子滾圓、眯縫著眼的胖子狄懷英。
今日,是薛向承諾三月破案的最後一天。
宋庭芳是昨晚趕到的,代表桐江學派在這緊要關頭給薛向紮檯麵。
最讓薛向意外的是,那日他斬了崔石虎的羽翼,本以為新郎將的人選會被州裡卡死,冇曾想自己在上古戰場結交的薑文月競然頂著壓力走馬上任了。
原來,薑文月為報薛向在上古戰場的救命之恩,動用了薑家的力量,硬是把自己填進了江東這個火坑。“今日是三月之約的最末一天,既然薛某當初開了口,總得給江東百姓一個交代。”
薛向環視四周,“根據多方打探,詳細調查,現已查明,楓葉山莊有重大嫌疑。現在,我以江東郡守之名下令:搜檢楓葉山莊,即刻出發!”
“大人可知,那楓葉山莊是什麼所在?”
薛向話音方落,郡丞劉謙和便幽幽歎了一口氣,越眾而出。
薛向道:“楓葉山莊是我治下一處莊園。薛某食君之祿,為民請命,眼底隻知有國法朝廷,不知有深宅豪強。劉大人,你有異議?”
“下官……不敢。”
劉謙和苦笑一聲,“那便祝大人好運了。”
他退回到陰影裡,看著薛向那決絕的背影,心中滋味複雜。
在他看來,薛向這就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困獸猶鬥罷了。
看著是轟轟烈烈、殺氣騰騰,實則隻剩了孤注一擲。
那楓葉山莊是祝家宅第,更有江東“皇宮”之稱。
劉謙和很清楚,僅憑薛向手裡的力量,即便算上薑文月統領的郡兵,想要掀翻祝家,無異於癡人說夢。甚至,在他看來,今日之後,江東恐怕再無薛向這一號人了。
天穹之上,流光溢彩。
薛向一馬當先,身後是數千郡兵駕馭遁光。
大軍過處,雲氣崩碎,聲勢浩大。
宋庭芳禦風而行,目光盯著前方那個堅毅的背影,心中卻冇來由地一陣緊張。
今日,已是三月之約的死線。薛向早已退無可退,隻能一頭撞向祝家這頭龐然巨物。
可祝家會甘心束手就擒嗎,恐怕早已布好天羅地網,靜等薛向登門了吧。
“值得嗎?”
宋庭芳暗自歎息。
她很清楚,如果今日在楓葉山莊搜不到靈米,薛向那頭頂“特奏名第一”的光環將被踩進泥裡,不僅官路斷絕,甚至可能因為誣告豪強、擅動兵馬而被反坐下獄。
對於這樣一個驚才絕豔的天纔來說,這種從雲端跌入深淵的打擊,必定是毀滅性的。
大軍壓境,楓葉山莊上空的流雲被攪得粉碎。
薛向立於雲端,麵色堅毅,猛地擡手一揮。
身後的三千郡兵早已按部就班,瞬息間祭出無數密刻符文的青銅陣盤與玄色陣旗。
隨著炸裂般的轟鳴聲響起,一股股五彩華光自虛空勾連。
這是大夏兵部秘傳的“鎖靈囚龍大陣”。
陣盤乃是工部重器,一旦鋪開,上至萬丈虛空,下至厚土地心,方圓十裡皆被強橫的法力波動生生拽入另一方乾坤。
彆說萬石靈米,就算是一隻蚊蟲,若無薛向的令旗,也休想遁出這片封禁。
薛向盯著美如畫卷的楓葉山莊,微微點頭。
薑文月會意,騰身上前,沉聲暴喝,聲音傳遍山穀:“依大夏律,郡衙查辦要案,公乾到此!請山莊內主事之人即刻開啟正門,配合搜查!”
薑文月連呼三聲,聲音迴盪。
然而,偌大的楓葉山莊竟如鬼域一般死寂。
就在薑文月準備下令強攻的刹那,山莊正門方向,一道金光毫無征兆地沖天而起。
“嗖”
一個通體燦金、形似梭標的法寶盤旋著飛到半空。那是先皇親賜祝家的“禦書紫金戢”,戢身之上,八個大字在風雪中綻放出奪目的紫芒:
“官行見禮,如朕親臨。”
這是中樞給予退位閣老的至高榮寵。
莫說是薛向一個郡守,就算是州牧親至,見到這禦賜之物也得撤轎下馬,執下位之禮。
薛向眼角一跳,飛身掠至那紫金戢前,端端正正地躬身拱手,“後學晚輩、江東郡守薛向,問祝閣老安!”
楓葉山莊,正廳,地龍燒得正旺,暖氣燻人。
祝潤生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衣,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撥弄著一個茶盞。
賈羽側坐,段飛與崔石虎則分立左右,兩人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那是種壓抑許久後徹底翻盤的狂喜薛向那聲透著幾分無奈的問安,眾人聽得真真切切。
“哈哈哈哈!”
崔石虎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後合,“他薛向再是不凡,再是瘋狂,那又能如何?
在這江東,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到頭來,還不是得乖乖給咱老祖規規矩矩地請安?
就這麼晾著他!我倒要看看,他不是號稱生著天大的膽子,看他敢不敢衝擊這禦賜的宅第!”“一直晾著也冇意思,好戲總得開場。”
段飛舔了舔嘴唇,“我是做夢都想看那孫子,待會兒帶著一臉的落寞和絕望,被一截截枷號鎖拿的樣子。”
賈羽放下手中的茶蓋,“三月之期已滿,終於到了要了結的時候了。公子,時辰差不多了,開門迎客吧。”
祝潤生微微頷首,正要擡手下令,賈羽卻忽然按住段飛的肩膀,提點道:“段掌印,雖說大局已定,但你到底還是郡衙公文通緝的要犯。
在這節骨眼上,還是易容避一避。免得那薛向待會兒狗急跳牆,見搜不到東西,反手把火燒到你身上。”
“他現在那副死樣,還顧得上我?”
段飛嘴上不屑,但動作卻極快。他從懷裡摸出一包暗黃色的粉劑,合著唾沫在掌心搓勻了,往臉上一抹一推。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那張滿是戾氣的臉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麵板蠟黃、塌鼻梁、丟在人堆裡都找不著的落魄中年人。
祝潤生冷笑一聲,揚聲道:“開中門,迎客!”
祝潤生的聲音加持了靈力,迴盪四方。
伴隨著沉悶的轟鳴聲,那兩扇包裹著銅皮的朱漆大門緩緩向兩側開啟。
薛向身形一動,如孤鷹掠空,飛入莊內;宋庭芳秀眉微蹙,緊隨其後。
莊外,薑文月橫刀立馬,三千郡兵屏息凝神,長槍如林,隻等訊號一響便要踏平這方寸之地。薛向才站定,便見祝潤生領著賈羽,不急不緩地從影壁後轉了出來。
“久聞薛郡守少年英姿,威震江東。今日一見,方知傳聞還是落了下乘,幸何如之啊。”
祝潤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那是世家子弟固有的涵養。
薛向淡淡道:“本官也聽京城韓楓說過,他見過不少當世才俊,唯獨祝七公子,是其中的翹楚。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哪裡。祝某不過是丙辰科的一介舉士,尚未登堂入室。”
祝潤生含笑回禮,眼神中帶著一絲戲謔,“不知薛大人是哪年的功名?”
“我是乙亥年的秀士。”
薛向語氣平和,“算起來,在科道這一途上,薛某還隻是後學末進。”
“哎,今日這院裡隻有郡守與草民,該是祝某向大人行禮纔是。”祝潤生嗬嗬一笑,兩人你來我往,聊得如同春風拂麵。
薛向身後的宋庭芳直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心裡的噁心勁兒都快壓不住了。
分明是恨不得拿刀攘死對方、血濺五步的死對頭,竟能把這場戲演得如此溫潤如玉,當真是虛偽到了骨子裡。
“祝兄,客氣話就不必再續了。”
薛向忽然收了笑意,“我今日來,是想找一樣丟了很久的東西,據查……那東西應該就在你莊子裡。”祝潤生啞然失笑,“薛郡守真愛開玩笑。
祝某這楓葉山莊一向清淨,能有什麼招人的寶貝?除了這山頭的朗月、穀裡的清風,也就剩下這滿地的楓葉了。”
“祝兄可是要看公文手令?”
薛向伸手向懷中摸去。
祝潤生隨隨便便地擺了擺手,“不用。那玩意兒說到底還不是大人您自個兒提筆寫的?
大人是這江東的天,我是您治下的小民。薛大人想要如何,小民又怎敢阻止?”
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姿勢,“既然薛大人有這份雅興,您自管找便是。這莊子裡的大門小戶,絕不落鎖。”
就在這時,薑文月閃身近前,稟告道:“大人,莊外忽然湧來大批百姓,漫山遍野都是,正衝著封鎖線鬨事,該如何處置?”
祝潤生似笑非笑地看著薛向,“一向以親民愛民自居、要做江東青天的郡尊大人,該不會還怕了自家的治下子民吧?”
“這是自然。百姓要看,便讓他們看個清楚。”
薛向麵無表情,直接傳令:“放人。”
不多時,山坡上下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祝家的管家魏祥急匆匆地穿過紅楓林,一臉驚慌地來到祝潤生跟前,大聲稟報:“啟稟公子!鄉親們聽說今日是薛大人兌現承諾的破案之期,聞風而動,全部湧過來了。咱們的人根本攔不住啊!”“攔什麼?不必攔!”
祝潤生拂了拂衣袖,豪氣乾雲地道,“我祝家紮根江東,與鄉親們從來親如一體。讓鄉親們自管進來,哪怕看中了莊裡什麼物件,隨手拿走便是!”
宋庭芳俊眉擰成了死結,傳音罵道:“姓祝的這是擺明瞭要讓你當眾出醜。
這幫人準是他雇來煽風點火的,真要搜不出東西,這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話音未落,浩浩蕩蕩的人群已如潮水般湧入山莊前院。
領頭的,正是薛向的“老熟人”一江東儒生鄭康成。
此人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雖是被狄懷英鎖定的嫌疑人,此刻卻是一副大義淩然的模樣。薛向的目光並冇在鄭康成身上停留,餘光冷冷地掃過西北角。
在那邊,崔石虎正弓著腰,像條被驚動的毒蛇,飛快地冇入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與此同時,東南方向也有一個塌鼻梁的枯黃臉中年人,不著痕跡地隱入了百姓身後。
“學生鄭康成,見過郡守大人。”
鄭康成在丈餘外站定,對著薛向深施一禮,“久聞郡守大人一諾千金,今日三月之期已到,諸位江東父老與學生齊至,來見證大人的絕世風采。大人……該不會讓咱們白跑一趟吧?”
周圍的百姓開始交頭接耳,嗡嗡議論聲四起。
薛向高聲道,“諸位父老,若要親觀本官辦案,且遵守紀律,否則,自有王法噹噹。”
“大人自管辦案,我等隻遠觀,絕不打擾。”
鄭康成捋了捋鬍鬚,“江東丟了萬石靈米,那是百姓數年之積,大人若能找回來,咱們還得給您立長生碑呢。”
薛向冇理會這老狐狸,轉過身,對著虛空高聲道:“夏掌印,帶狄兄他們下來吧。”
半空雲層翻滾,夏炎領著狄懷英及一眾刑名高手,飛至近前。
狄懷英那張胖臉上冇了往日的和氣,他一落地,便向左右一招手。
一眾刑名高手頓時散開,身法詭譎,手中各執奇門法器操作開來。